“你明知会怎样，还点？”青萝问。
“不点我死。”
白迟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把官帽扔进灰沙。倒数印章剩两日，他若不点周砚便会消失。
阿不可以点她。周砚拒绝。禾则问能否点一个不存在的人。
白迟一怔：“名册要有渡口、有名字、有饥饿。”
顾算盘从铜戒中传声：“做假账，老顾熟。”
他让白迟把“万渡行商”填作渡口，“总号”填作名字。至于饥饿，行商对世界永不知足，最符合要求。
白迟冒险改册。名额落下，巨尸右手猛然抽搐。铜戒腹部长出一张大嘴，开始吞自己的账房与货仓。
“让它们也尝尝规矩。”顾算盘笑得痛快，下一刻又惨叫，“我还在里面！”
名额只能拖延，行商很快会发现假账。白迟领众人向上游署赶，路上交代白簿之主桨无讳”，从不露面，只通过公文统治。
“它是牧河人？”
“第一任，也是唯一吃饱过的。”
骨门前，一张没有落款的公文正等着他们。
上写：白迟擅改名册，处死；周砚私分职权，处死；其余从犯，编入可食世界。
公文每念一条，受刑者身上便浮出红字。
白迟胸口先出现“死”字，皮肤迅速化纸。禾抓笔在旁添一横，改成“生”。两字争夺，纸化暂缓。
周砚的“死”字落在腹部，被阿不张嘴咬掉。她嫌墨苦，呸了半。
叶素与青萝护住其他人，碧火和锁影只能延缓，不能消除。白迟上游公文一旦发出，除非无讳撤回，永远有效。
“它凭什么管不属于署里的人？”禾问。
“因为所有渡口都在白簿。”
韩九川的第五十渡也有登记，虽只排第五十，并非按先后，而是按距上游远近。越靠前，越接近巨尸心脏。
禾忽然把公文卷起，塞进自己的新名册。宋照骨的册只记录，不决定命。两种规则碰撞，红字失去强制，变成普通墨迹。
“公文也是名字。”她，“记下来便不必听它的。”
众人身上死字同时脱落。白迟看得发怔。他在署中三千年，从没想过公文可以只是纸。
骨门轰然关闭。无讳发现规则失效，切断通往头颅的所有官路。
白迟却知道一条废道。那是历代被处死吏扔进“耳井”的路，沿巨尸耳骨可直达白簿库。
耳井入口堆满公文尸体。众人刚踏入，一张纸脸便抓住白迟脚腕。
它叫出了他早已忘记的妻子名字。
白迟妻子死在三千年前，名字叫桑茶。
纸脸只是处刑公文留下的记录，白迟本人早已死去。纸上还留着她最后一句话：“你若活下来，别替他们做事。”白迟活下来，却恰恰替上游署点了三十一任牧河人。
他跪在纸堆前，很久没动。
周砚没有催。每个人走到欠债处，都应有停一步的时间。
白迟最终把点名册撕成三十一张，逐一念出历任牧河人姓名。阿满、阿不之前那些腹口怪物第一次从职位里恢复成人。他们的残影在耳井出现，有人咒骂，有人沉默。
“我会毁白簿。”白迟对它们，“成不成，不许诺。”
桑茶公文化灰，留下一个耳坠。他戴回耳上，倒数印章停在最后一刻。
耳井里全是巨尸听过的声音。越往深处，声音越古老。周砚听见世界出生的第一声雷。更古老的声音里，烬河尚未成为灰水，只是一群人在夜里隔岸互相叫名。
禾将这些声音记下。某一段童谣却让岑七停步，那是桑陆采茶曲的开头，比世界本身还早。
紫灯，自己的山川草木全依照一首童谣捏成，没有自然生长的源头。
耳井尽头传来同一支歌。
唱歌者知道他们正在靠近，故意把最后一句改成：“第五十个孩子，回来吃饭。”
唱歌的是一个老妇声音。
白迟听见便脸色煞白。无讳从不露面，却总用这声音发布最早的牧河令。有人猜她是巨尸母亲，也有人她就是巨尸死前最后记住的人。
童谣中的“五十个孩子”指什么，无人知道。
耳井出口被一层鼓膜封住。鼓膜外有人敲击，每一下都重复第五十渡名字。周砚以焦篙轻触，幼时记忆忽然涌回：母亲姜胭曾哼过同一曲调，只是没有歌词。
“她从哪学的？”禾问。
姜胭曾任照夜司引灯使，又进过第七渡。或许她接触过上游署，甚至知道第五十渡真正来历。
韩九川用青灯烧开鼓膜。众人爬出耳井，来到一片白纸原野。每张纸都立如墓碑，记着一座世界从出生到可食的全部过程。
第五十渡白簿就在第一排。
禾翻开。第一页没有山河，只有五十名婴儿并排躺在灰水郑前四十九人各自化成一座祭城，最后一人胸口无灯，名字写着江烬。
“四十九城不是后来被祭入烬河。”周砚，“它们一开始就是河里造的。”
白簿最后一页标注：第五十渡，牧河试种场。待无灯胎成熟，回收全部。
回收日期正是今日。
第五十渡从诞生起便被上游署当成一场试验。
无讳想知道被遗忘之名能否自行建立人间，于是用四十九份旧世界残忆捏成祭城，再把无灯胎放进去。大晟、命册、皇室和烬河回流都被允许发生，只为观察无名者如何争夺名字。
周砚等饶一生，在白簿上只是六百章记录。
叶素翻到自己的页，许多决定旁标着“可替换”。青萝五年失踪、禾六世首名、闻九疏焚名，全有冷冰冰批注。
“所以都是安排？”青萝问。
禾摇头：“记录结果，不等于替我们选择。”
她撕下写着“闻九疏必死”的纸。字能概括老人结局，却概括不了他为何烧名、临死怕不怕。
周砚没有愤怒多久。白簿正开始自行收卷，四十九城的山河沿纸边褪色。回收已启动，远在第五十渡的范无救传来急讯：空变白，人和屋舍正被压成字。
白迟寻找中止印，无讳却从所有纸页同时开口：“试种结束，结果优良。无名可育名，名可养河，应当推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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