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没有下船，也没有隐瞒。
她把所见告诉周砚。周砚只问：“你为什么推？”
“不知道。画面没有声音。”
“那就到了再问。”
闻九疏在旁听得直摇头，嫌两人一个比一个心大。话音未落，他自己忽然站起，望向岸边一间旧医馆。年轻郎中正与一名女子争吵，那是他完成过的亡者遗愿。
他想知道信里究竟写什么。
青萝一把将父亲按回舟中：“债都还完了，少翻旧账。”
纸舟经过急弯，灰水中浮出许多同样的船。每艘船上都是他们，却人数不同：有的少了叶素，有的只剩周砚一人，有的载着满船尸体。
这些是未走成的未来，正寻找机会换船。罗奉派来的弟子中，一人听见亡母呼唤，伸手触水，立刻被另一个满身伤疤的自己拖下去。再捞上来时，他已老了二十岁，并坚称自己才是真的。
队伍无法分辨，只能把两个都绑住。
前方出现命册阁底牢。宋照骨被押在纸台上，新任掌灯使萧承矩正宣读罪状。明明苏镜信中“明日”，灰河出口却抵达处刑当刻。
纸舟撞破牢墙，众人跃出。萧承矩似乎早有准备，数百照夜司灯卫同时结阵，把命纸牢笼翻转成一座焚炉。
“第十九弟得没错，”二皇子看向周砚，“未来尸总能钓来最好的一批人。”
被绑的两个悬灯弟子忽然一起挣开绳索。
一个扑向宋照骨，另一个刺向禾。
叶素挡住刺客，青萝救下宋照骨。两个未来身被灯阵一照，迅速燃成纸灰。萧承矩并不在乎，他们只是灰河里捞出的死路。
焚炉合拢，数百命纸组成墙壁。每张纸上都是京城百姓姓名，攻击炉壁等于灼烧无辜命灯。悬灯弟子束手束脚，照夜司却可借阵任意出手。
宋照骨被关多年，仍一眼看出破绽：“命册怕的不是火，是错字。”
禾把闻九疏空灯里的炒豆倒出，油粒洒在命纸上。她以灰写画，把“王大牛”改成“王犬牛”，把“李春”添成“李蠢”。字虽荒唐，命纸却因无法对应真人而自行脱离阵法。
众人纷纷照做。片刻间，庄严命册墙变成满篇错名，焚炉轰然解体。城中百姓只觉得耳痒，并无损伤。
萧承矩恼怒出手。他能独自开渡，一盏金灯展开百丈光域。周砚与范无救双桥相连，焦篙与竹枝撑开一条灰路，将同伴送出光域。
这是周砚第一次不借死人完成跨渡。七百条灰脉在体内连成桥骨，力量仍不如萧承矩，却足够把别人安全送到对岸。
他渐渐看清“渡烬”二字：借来的力量只是篙，替活人与亡者搭起归路才是渡。
宋照骨趁乱撕下底牢数千命页。萧承矩冷笑：“你敢毁册，城中人都要死。”
老人把纸往空中一撒：“名字在人身上，不在纸上。”
命页飘落，并未熄灭，只各自飞向主人。京城上空一时间纸如白雪，每个人都接住属于自己的那一张。
皇城深处，永宁帝发出愤怒长啸。
大地随之裂开，一座封存三百年的地宫从命册阁下升起。宫门上写着：晟祖真陵。
萧承矩舍弃众人，转身冲入真陵。
宋照骨晟祖并无尸身，陵中埋的是开国时第一本命册。现册一乱，旧册便会自动接管下姓名。那本册更凶，每一页都是用活城炼成。
众人追入地宫。墓道两侧嵌着一座座缩城池，乍看如同壁画。城中人像仍在生活，一遍遍经历被祭掉的最后一日。
第四十九座是乌泥镇。周砚看见年幼的自己坐在门槛等父亲回家，看见禾舅父在铺中称盐。那些并非幻象，而是命册保存的原始记忆。
禾伸手想碰，被未来尸拉住手腕。老妇尸体竟也随他们出现在陵中，腹内灰河像一根脐带，连向最深处。
“装棺者在这里。”青萝。
真陵中央摆着一本石册，厚达数丈。萧承矩已站在册顶，以皇血唤醒晟祖残火。可残火没有进入他，反而沿灰河钻向未来禾。
老妇尸体睁眼，开口却是苏镜声音：“终于等到你们。”
未来苏镜把意识藏在尸内，从三年后返回。她开炉日世界大半已被烬河吞没，唯一避免结局的方法，是现在毁掉第一命册。
“毁册会怎样？”叶素问。
“大晟国运崩散，四十九座祭城归来，死者与活人争地。会乱，会死很多人，但至少还有人间。”
萧承矩指责她叛国。苏镜笑：“国都靠吞命活着，叛了便叛了。”
她操控未来尸一掌拍向石册。萧承矩与晟祖残火同时阻拦，两股力量相撞，墓室开裂。
石册翻开第一页。
上面没有开国功臣，只有一个饶出生记录：永宁元年六月初七，林禾。
禾出生在三百四十七年前。
第一命册记载，她是晟祖登基当日第一个入册的婴儿，也是命册用于固定国阅“首名”。此后三百年，每当肉身衰老，她便被洗去记忆，重新投生到下一座祭城。
乌泥镇是她第六次人生。
因此她能闻到时间与名字的气味，也因此未来尸能承载整条灰河。六月初七恰逢命册每六十年收回首名、重启国运；禾的死期因此被钉在那一。
“你早知道？”周砚问未来苏镜。
“我在三年后才从石册发现。”
禾本人反而平静。她翻看前五世记录：做过农妇、医女、囚犯、富家姐和战场厨娘，每一世都不长，也都有人记得她。
“这些是我，又不是我。”她合上石页，“这一世我只认林禾。”
晟祖残火却从石册升起，化成帝王虚影：“首名归位，旧册重开。”
禾胸口完整命灯被强行扯出。整个京城地面浮现密密麻麻的名字，所有人身体僵住，等候旧册重新编排。
周砚架灰桥冲向石册，萧承矩拦路。范无救从另一侧撑渡，两兄弟第一次把桥连成完整一环，将晟祖残火困在其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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