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只持续一夜。
亮后,星星仍挂在北方,不随日光隐去。焦篙表面生出七百道细纹,每一道都像孩子用指甲刻下的名字,却缺最后一笔。
沈拓消散前留下的军册记载,归雁关破城前曾送走七百名未满十四岁的童军。他们携带城中火种,经“登井”去往内地,之后再无消息。
雪关老兵知道登井。那是一座废弃烽燧,位于极北千里之外,传井口朝,能从里面捞到星星。近年被摘星楼占据,外人不得靠近。
叶素建议先回悬灯山复命。闻九疏伤势太重,青萝也需厘清五年罪责。周砚却感觉借命之诺在催促,若不找齐亡军姓名,他的身体每过一日便轻一分。
众人决定分路。闻九疏与青萝南返,叶素代表悬灯山继续调查,禾自然跟周砚北上。
分别前,青萝把锁影指骨交给周砚。那根骨曾封白夜五年,内部留下萧既白一丝气息,可用来追踪。闻九疏则把郎中熄灭的废灯给禾:“这灯救过你一次,剩下就是个空壳。拿去装炒豆。”
禾真装了一把,气得老人骂她败家。
三人随商队出雪关。第三日,前方雪原出现一片黑色树林,树枝上挂满婴儿鞋。商队向导这是“落子林”,每当星辰坠落,附近村庄便会少一个孩子。
当夜,周砚听见篙中哭声再次响起。他循声走入树林,看见数十个孩子排队往北,神情梦游。禾将一个男孩摇醒,他却指着上:“哥哥们叫我去添火。”
星光骤然压低,七百条细线从垂下。
其中一条缠住了叶素的脖子。
周砚一篙斩断星线,断口流出银白火屑。
其余细线卷走梦游孩子,速度快如闪电。叶素碧灯化成一片光网,只救下三人,更多孩子已被提上半空。
禾点燃闻九疏的空灯。炒豆在灯壳里噼啪作响,油烟气冲散梦境,孩子们纷纷哭醒。星线失去牵引,带着空衣裳缩回际。
被救男孩来自四十里外牧村。他每家都供一尊“星公”,生下第三个孩子便许给上,换牛羊不生病。村民并不知孩子被抓去做什么,只当成神仙弟子。
周砚从断线灰中听见七百童军的声音。他们被困在一座巨大炉膛里,日夜踩动风轮。每当有人累死,摘星楼便从地上补一个孩子。
所谓星辰,是一座悬在高空的炉。
叶素认得摘星楼。它不属大晟门派,自称替修补星火,门人极少,却与历代皇室平起平坐。悬灯山第一代典籍记载,命册所用金纸正由摘星楼炼制。
三人护送孩子回村,村民却拿农具围住他们。星公若少一个童子,来年便降灾。村长跪求周砚不要断全村活路。
“孩子也是活路。”周砚。
村长哭道:“不送第三个,前两个都会死。”
这又是一杆秤。摘星楼让人自己选择牺牲,看起来便不再像恶校
周砚拆开村中星公泥像,里面没有神牌,只有一张欠契:牧村每送一子,星楼替全村延寿一年。过去五十年,村民寿数早已被透支;一旦断供,许多人会立即老死。
欠契末尾,按着第一任村长的手印。
那人竟还活着,就站在人群最后,保持二十岁模样。
少年村长名叫石仓,实际七十三岁。
他承认五十年前村中遭瘟,摘星使提出契约:每年送一名三子,换全村无病。头几年大家感恩,后来健康变成依赖,谁也不敢停。
“为何你不老?”禾问。
“签契者要活着收债。”
石仓也曾试图终结契约,每次生命断绝后都会在星公像前醒来。五十个孩子的名字都刻在他背上,夜夜哭喊。他比任何人都想终止,却承担不起全村骤死的结果。
叶素提出把欠契转入悬灯山,由命灰缓慢偿还。她刚展开祖灯令,雪地便落下一束星光。
三名白衣人从光中走出,衣摆没有一丝尘。他们自称摘星楼收火使,为首女子名祝璧,眉心嵌一片金纸。
祝璧契约双方自愿,悬灯山无权插手。今日少收三个孩子,可用三名修士代替。
“拿我。”石仓上前。
“你是账房,不能入炉。”
周砚拔出焦篙:“那就拿我。”
祝璧打量他空荡胸口,眼中露出兴趣:“无灯身不能添火,却能做炉门。价值抵五百童子。”
她愿免牧村今后五百年债,只要周砚随她去摘星楼。禾立刻不换,村民却骚动起来。五百年意味着子孙再不用送人,许多目光从哀求变成贪婪。
周砚没有责怪。他让祝璧先烧毁欠契,对方却入楼后才能解约。
“真话需要先付钱。”周砚把陶碗放到雪地,“你敢不敢对灰一遍?”
祝璧脸色微冷。她身后星光忽然凝成大手,直接抓来。
石仓却扑上欠契,把五十个名字连同自己的手印一口吞下。
他的身体瞬间老去,村中所有老人也在同一刻倒地。
石仓没有死。
五十年寿债全部回到签契者身上,他老得皮包骨,仍撑着一口气。其他村民只是短暂昏迷,醒后疾病会回来,却不再无故折寿。
“谁欠的,谁还。”石仓笑着,“这才像账。”
祝璧怒而催动星手。周砚借石仓未尽之诺——亲眼看一次没有星公的明。老人多出的五十年痛苦化成灰炁,沿他手臂刻出第一道脉纹。
悬灯山有一门刻脉术,要把命火引入经络。周砚无灯,直到此刻才想到以承诺代替命火。灰纹贯通右臂,焦篙力量暴涨,一击洞穿星手。
喜欢烬河问道请大家收藏:(m.xaoxs.com)烬河问道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