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齐麟换了身带点花色的衣裳,带着三喜和两个丫鬟,乘马车出了门。
车上备着一份精心挑选的谢礼。
马车在揽月楼门前停下,齐麟刚掀帘子下车,徐妈妈已经满面笑容地迎了过来。
她显然早就得了消息,亲自站在门口等着,一见齐麟便快步上前,一把挽住她的胳膊,亲亲热热地往里让:
“哎哟喂,武老夫人!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楼上雅间给您备好了茶点。”
两人打过几次交道后,已经十分热络,齐麟微笑着,任由她挽着上楼,在雅间落座。
丫鬟奉上茶,徐妈妈亲自将茶盏督齐麟手边,又张罗着摆上了几碟精致的点心,这才在她对面坐下,笑眯眯地道:
“老夫人今日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了?”
齐麟也不绕弯子,将那份谢礼单子推到徐妈妈面前,正色道:
“昨日若不是徐掌柜派人送来那封信,我那两个孩子未必能那么快找回来。
这份恩情,老身记在心里了。
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徐掌柜莫要嫌弃。”
徐妈妈看了一眼礼单,连连摆手,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
“老夫人您这话可就折煞我了。要谢,该是我谢您才对!”
齐麟微微一怔:“哦?这话怎么?”
徐妈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老夫人您忘了?
运动会上的曲子,舞蹈,乐队,包括国歌,那可都是出自咱们揽月楼。
您是不知道,自打那场运动会之后,我这揽月楼的生意简直是一飞冲。
从前也就还行,如今倒好,日日客满,连外地的富商都专程慕名而来,订座都得排到半个月后去了。
这不,前几日我一盘账,上半年的流水比去年一整年还多出三成!
这可都是借了您的光啊!”
齐麟听了,倒不意外,随即笑了起来:“那也是徐掌柜经营有道,与我可没什么关系。”
“有关系有关系,大大的有关系。”
齐麟笑了笑,也不再推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转而问道:
“起来,昨日那封信上的地址,徐掌柜是从何处得来的?”
徐妈妈的笑容微微一敛,斟酌了一下措辞,低声道:
“武老夫人,您是明白人,我也不瞒您。
鼠有鼠洞,蛇有蛇道。
我做这一行,迎来送往的,三教九流的人都打过交道。
有些消息,自然就比别人灵通一些。
昨儿那个地址,来源也算可靠,只是这其中的渠道……
恕我不便细。
您只管知道消息有用就是了,至于旁的,还请您别为难我。”
齐麟看着她,点零头,没有追问。
她在这世上活了这么多年,深知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反而不是好事。
徐妈妈能在京城把揽月楼经营到这个地步,自然有她自己的人脉和门道,这些门道不可能也不应该对外人一一交代。
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不必深究。
“我明白了。”齐麟举起茶盏,以茶代酒,敬了徐妈妈一杯,“多谢徐掌柜。这份情,我记在心里了。”
徐妈妈也举杯碰了一下,笑道:
“老夫人言重了,往后有什么需要跑腿打听的,只管派人来一声。”
齐麟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她没有直接离开揽月楼,而是转了个弯,穿过一楼热闹的大堂,沿着一条安静的走廊走到了音育先生季来之居住的那个雅致院。
院与前头的喧闹截然不同,齐麟在一扇半掩的门前停下脚步,轻轻叩了叩门框。
“季先生可在?”
门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随后一个略显苍老却精神矍铄的声音响了起来:
“在呢在呢,进来吧。”
齐麟推门而入,季来之正坐在窗前书案旁,案上铺着乐谱,手持毛笔,修改曲段。
见是齐麟,他一怔,搁下笔起身笑道:“武老夫人?可有日子不见了。”
齐麟落座,目光扫过写满工尺谱的宣纸,含笑道:
“路过揽月楼,顺道探望先生。今日得闲,来讨杯清茶。”
季来之一听便知她有意论乐,眼睛一亮,捋须笑道:
“来得正巧!我新谱一曲,还请老夫人帮我听听。”
他转身取下墙上挂着的古琴,调好弦,指尖轻拨,清泠琴音如流水漫满屋舍。
齐麟闭目静听,手指在膝头轻打节拍。
窗外竹影随风摇曳,琴声混着鸟鸣,将昨日的惊魂喧嚣隔在院外,只余下一段清宁时光,随琴弦缓缓流淌。
一曲奏罢,季来之按弦收音,余音慢慢消散。
他抬眼看向齐麟,带着几分期待:“老夫人以为如何?”
齐麟半晌才睁开眼,缓缓道:
“先生技法无可挑剔,只是曲中藏着克制。
如大河奔涌于地下,水面只露微澜,内里磅礴之力,并未全然释放。”
季来之一愣,随即抚掌大笑:
“老夫人好耳力!此曲我写了三月,后半段改了七八稿,总觉缺憾。
我确是刻意克制,不敢全然放开。
“不敢放开?”齐麟微微偏头。
季来之移步窗前,望着院中翠竹,缓缓开口:
“音律一道,最难的从不是奏响乐音,而是懂得止息。
世人初学琴,只求音准响亮、指法迅疾,以为技艺纯熟便是大成。
待到深入音律方知,琴音之妙,不在响处,而在静处。
一个音弹出,震荡、衰减、消散,这个过程,远比乐音本身耐人寻味。
就像墨滴入水,众人只看见墨点,却忽略墨汁晕开、漾出涟漪的过程。”
齐麟微微颔首:“先生的意思,乐的根本,不在声,而在声与声之间的空隙?”
“正是!”季来之眼前一亮,回到琴前坐下,双手悬于琴弦之上,并不拨动。
“此刻琴弦寂然,这份安静,本就是乐曲的一部分。
正因有静,后续乐音响起时,才动人有力。
如今许多乐师,一味填满所有空隙,繁音不绝,听着热闹,内里空洞。
音为实,静为虚,实靠虚衬,静动相生,便是阴阳之理。”
齐麟望着他悬在弦上布满老茧的手,这双手看着平凡,可停在琴前,便承载了数十年音律修行的敬畏与克制。
她轻声开口:
“先生,我心中久有疑惑。何为‘大音希声’?
是至大之乐近乎无声,还是上乘乐曲超脱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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