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完这些之后,高土生捂着脸在一旁瘫坐下了,血泪顺着指缝直往下淌。
“我爹娘,还有二叔二婶,他们死死地护着我,把我塞进了柴火垛子里头。我就那么缩着,眼睁睁看着他们为了护我,死在我跟前儿啊!”
高土生的声音嘶哑破碎,真的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窝子里呕出来的血。
“后来,我趁着那帮畜生不注意跑到了后山上。我就趴在那个山沟沟里,眼睁睁看着那帮杀千刀的,一把大火就把俺们村子给吞了!”
高土生到现在都忘不了那火光冲的景象。
那群人把乡亲们的尸首全都拖到了村子中间,像是堆柴火一样堆起来。
然后抱着柴火点了大火,那火光照得半边都红了。
后来,他给乡亲们收了尸。
可没想到自己是个没用的废物,大病了一场,最后竟然直接病死在这坟堆前头,做了个孤魂野鬼。
“那你知道那群人里,领头的是谁吗?”
王桂香听完,心里头也是沉甸甸的。
她知道这事儿自己怕是办不成了,能带着正规军队屠村的,那得是多大的官?
自己就算是有金手指,也没有那本事去撼动一座大山。
可如果自己知道是谁,往后到了京城,哪怕是大海捞针,也能多留意一些。
正所谓猫有猫道,狗有狗道。
她没有正经的法子,还没有不正经的法子吗?
高土生茫然地摇了摇头,随后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了指众坟堆前头的一个不起眼的土包。
那土包实在太了,如今被这漫大雪一盖,如果不是他特意指出来,根本没人能看得出来那底下凸起来一块。
“那群茹着火之后,就坐在我们村口前头喝酒庆功,他们称呼领头的为孙将军。
他们走的时候落下了一些东西,我就收了起来埋在那底下。这都两年了,也不知道烂没烂掉。”
高土生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他们全村老,安分守己的,为什么会被无缘无故地杀害?
他只想求一个真相,只想等一个结果。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报仇雪恨。
王桂香把这些事情,原原本本地复述给了一旁端坐着的沈闻谦。
沈闻谦闻言,原本温润如玉的面容上瞬间覆上了一层寒霜,吩咐人去把那土堆刨开。
因为现在是大冬的,那土堆上的土已经完全冻得跟石头一样硬,大家伙试了几次都刨不动。
最后只能拿着柴火在上面点了火,耐心地用火把土一点点的烧化,待土层松软了,才心翼翼地刨开。
那些东西被高土生生前保护得很好,用厚实的树皮包了一层又一层。
等把那些树皮一点点剥开之后,里面是一面残破的旗帜,还有两截断掉的兵器。
兵器因为锈蚀和断裂,已经看不出什么名堂,但那面被精心包裹的旗帜上,却能看出来写着一个“定”字。
“是定武伯爵府的孙家的孙承厚!”
沈闻谦看到这旗,再听到刚刚那个姓氏,脑中灵光一闪,顿时把这件事情与旧闻联想起来。
“若晚辈记忆无误,孙承厚两年前曾率军至安昌府附近剿灭山贼。听闻他当时用了奇谋,兵不血刃便灭了一个山头,为此还得到了圣上的嘉奖,一时风头无两。”
如今看来,所谓的兵不血刃,不过是屠戮良民以充军功罢了。
别是高土生这当事人了,就连王桂香都没忍住开口问了起来。
“沈公子,你知道那人是谁了?”
沈闻谦微微颔首,神色却没有往日里的沉稳。估计谁听到这件事情,都无法让自己继续沉稳下去。
“晚辈也不过是心中存了几分猜想,做不得准。毕竟这件事隔了两年,所有的事情,还得到京城之后再想办法查证。
包括当年孙承厚剿纺卷宗,都要翻出来一一比对,总不好捕风捉影,冤了人。”
沈闻谦心里有些后悔刚刚自己嘴快了。
倒不是自己要替那孙家瞒着什么,而是家中长辈自教导,凡事讲究个确凿,不可妄言。
如今只凭一面之词便定了性,终究是有些有违君子之言了。
高土生一听这话,哪里还姑上许多,立刻对着王桂香和沈闻谦跪了下去。
“还请夫人和公子帮忙!我的魂魄离不开这里,求夫人为我们村三十六户人家伸冤啊!”
直到今,高土生才知道,原来自己村子里的人,竟然是被当成土匪给杀了。
他们只是被逼得没有办法,背井离乡的逃难,只是为了活下去啊!
他们什么时候做过土纺恶事?
什么时候劫过道、杀过人啊?
王桂香听着这哭声心里也不是滋味,把高土生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旁边的沈闻谦。
沈闻谦听高土生在跪求,下意识便想要伸手去扶,可手伸出去抓了个空,什么也看不到只能收回来。
无奈之下,他也只能对着刚刚王桂香话的方向,再次郑重地行了一礼,语气肃然。
“请高公子放心,在下必竭尽全力,定要替枉死的冤魂申冤。”
王桂香也在一旁给出了保证。
“如果真的能确定你们村子里的人是冤死的,这件事情是那个姓孙的做的,我也不会干看着。”
话虽如此,但这事儿要是真像刚刚沈闻谦猜到的那样,那还真不是一件事,甚至拔出萝卜带着泥。
这不单单是一件残杀百姓、冒领军功的事情。
那一个姓孙的武将,可没这么大的本事瞒过海,当地的官员也必须得有配合,甚至可能是上下串通一气。
那些高土生留下来的东西,沈闻谦让人用油布包了又包,严严实实地收进了箱笼里,准备带去京城。
就算是当不了证据,也能在自己父亲面前,让这些话有个可信程度。
王桂香转头瞅了瞅周围那一圈的坟包,最后目光落在了高土生身上。
“孩子,你的尸骨呢?有人把你埋起来没?”
她知道人一旦成了这孤魂野鬼,那是碰不着实物的。
高土生把全村老都埋了,总不能轮到他自己,就这么暴尸荒野吧?
高土生听了这话,也没啥悲戚的样,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坟包那边。
那地界儿白皑皑的一片大雪,早就把啥都盖得严严实实,啥痕迹也瞅不见。
“我死之前,给自己刨了个坑。本来想着我就躺那坑里头,等每年秋枯叶落下来,叶化成了土,慢慢也就把我盖上了。只是这山里野兽太多,终究是什么都没留住。”
王桂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瞅了瞅,是黑透的,雪是惨白的,真就啥也看不着。
高土生又在一旁开了口,语气里竟带着几分释然。
“不过这样也好,我也听老人家过,不入土,灵魂就得不到安息,得在人间游荡三年。
我想等着,等到我们村大仇得报那,哪怕来世落入畜生道,变猪变狗,我也是值聊。”
“等我明年从京城回来,给你带个好消息。”
王桂香听完鼻子一酸,也没提啥立衣冠冢的事儿。
先不这大冬的,冻得邦邦硬的地根本刨不动,不现实。
就,让人留在这儿有个念想也好。
如果老爷保佑,她能赶在春暖花开之后回来,带着好消息,到时候再给他好好立个坟,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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