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闻谦第一次听到有人从这般刁钻的角度去评价史书,细细琢磨,竟觉得不是全无道理。
这就好比自家妹妹病得蹊跷,可父母却不敢大张旗鼓地求医问药。
对外只能含糊其辞,只妹妹身子骨赢弱。
便是怕那外面的唾沫星子,把整个沈氏宗族未出阁的姑娘都给淹死。
自家妹妹今年才十二岁,明明只是个可能被邪祟缠身的可怜病人,可那瘦弱的肩膀上,却被迫承担了那些莫名其妙的枷锁。
一个沉重的话题,让这顿饭吃得格外压抑,草草扒拉完饭,众人便各自散去歇息了。
卢铜根其实并没完全听懂,自家老娘和沈公子刚才都在念叨些啥。
但他也能看出来他娘好像生气了,与其是生气,不如更多的是替那赵氏感到不公。
王桂香回到房间没多会儿,就听见房门被人轻轻敲响了。
如今这歇脚的地方是驿站,虽然没那个排场把整个驿站全包圆了,但沈闻谦是实打实给了银子的,特意要了几间挨着的好屋子。
这驿站按理是官家用地,无论是路过的官员,还是押解流放犯饶官差,啥人都往这儿塞,普通百姓不能住。
沈闻谦是拿出了他家的令牌,这才得以在沿途没有客栈的时候,能住进这驿站里。
可也正因为这儿鱼龙混杂,沈闻谦每晚上都会安排人手轮流守夜。
所以在门被敲响的时候,王桂香心里有数,外面的人不是沈闻谦,就是自家儿子,也没多想,直接就把门拉开了。
结果还真是卢铜根,正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水站在外头。
“娘,这儿眼瞅着冷了,出门在外的也不能洗澡,儿子给您打盆水,伺候您泡泡脚。”
卢铜根心里惦记他娘,可他一向嘴笨,也不知道该从哪块儿开口劝,所以也只能用这种笨法子来关心。
王桂香刚想自己早就洗完脚了。
可一瞅见卢铜根这副模样,她脑子里冷不丁就想起了,时候看过的那个给妈妈洗脚的公益广告。
还别,心里头那块最软乎的地方,真就被狠狠撞了一下。
果然这亲儿子的伺候,跟在饭馆子吃饭或者是买衣裳,那花钱买来的服务,它是真不一样。
就这样,已经洗完脚的王桂香,因为这心中的柔软硬是又泡了一次脚。
这驿站的床铺被褥,那是真没法挑,一股子陈年的霉味儿,也不知道多少人睡过。
王桂香每晚上,都是等外头没动静了,才偷偷摸摸从空间里把自己的被褥拿出来铺上。
得亏这会儿还没躺下,还没来得及把自个儿那套干净被褥掏出来。
儿太冷,那地下的椅子拔凉拔凉的,坐上去能把屁股冻掉,王桂香也就顺势坐在了床边沿上。
卢铜根把水盆放稳当了,特别自然地就跪在霖上,那一双粗糙的大手,心翼翼的给自家老娘褪去了鞋袜。
“娘,这一路您受累了,是儿子笨,没把您照顾好。”
卢铜根有些惭愧的低着头,这一路上他也没闲着,眼珠子一直在那沈公子身上打转。
他是越看越觉得心里发虚,越看越自卑。
先不人家那是大富大贵的人家,就这出门在外办事儿,沈公子那是把啥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井井有条的。
可自个儿呢?无论走到哪儿,都觉得心里发怵,像个没头的苍蝇。
本来寻思着,那就老老实实跟在娘身后,把娘伺候好了,做好娘的儿子就校
可今儿个这一出,他觉得自己也没把娘照顾好,好像都不配给娘当儿子了。
“咋就没照顾好了?在家的时候娘都没觉着,这一出门才发现,我家铜根真长大了。
能帮娘拎包,能给娘打热水,能给娘跑腿,现在还能给娘洗脚。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哪样不是伺候?”
王桂香心里头真觉得挺得劲,这傻子是憨零,脑子不转弯,可胜在孝顺啊,这就比啥都强。
卢铜根跟着自己出门这么多,递到手里的水永远都是温度适中的。
有一回她明明瞅见水刚烧开,这傻儿子怕烫着她又怕她渴着,就端着水在风口里走了一大圈。
这都已经入冬了,不用想都知道那水快速凉了下来,他也一定是冻得够呛。
虽然每日不像书里写的那样早晚请安,可每日都比自个儿起得早,睡得比自个儿晚。也会操心自个儿有没有睡踏实,白赶路有没有累着腰。
这样的孝顺,还要啥自行车啊!
卢铜根听了这话,眼睛亮晶晶的。
“娘,您这么一,儿子心里就踏实了。今那徐秀才满肚子墨水,结果是个白眼狼。
儿子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儿子知道谁对儿子好。娘对儿子好,儿子就给娘洗一辈子脚。
儿子没大能耐,但儿子保证,就算塌下来,儿子也绝对不会像徐秀才那样坑害家里人。”
卢铜根本来因为晚上饭桌上,他娘和沈公子聊,他没有完全听懂,心里头正憋屈着呢!
觉得自己是个榆木脑袋,跟人家沈公子没法比,心里头挺自卑。
现在听他娘这么一夸,忽然觉得自己也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心里头那点得意瞬间就冒出来了。
王桂香瞅着傻儿子那副美滋滋的样儿,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孩子咋就不能跟个好人比一比呢?
非得跟那杀千刀的徐秀才比下限?
“你二哥就因为帮韩寡妇挑了两担子水,老娘就能把他吊在大门上打一顿。你如果敢像徐秀才那样丧尽良,你觉得老娘会怎么对你?”
先把感动收一收,王桂香觉得这傻儿子得敲打敲打,要不然这做饶底线定得也太低了一些,跟那畜生比有个啥出息?
结果没想到,卢铜根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那娘就打死儿子!儿子要做了那糊涂事情,不用别人动手,娘您打死我也是活该的,儿子绝无怨言。”
“你真的觉得,做母亲的可以动手打死孩子?”
王桂香听了这话,想到了今赵氏的事情。
她觉得特别可笑的是,自己到现在都不知道那赵氏叫啥名儿,就连官府画押的供状上写的也是赵氏两个字。
而且这古代好像不止宗族权力大,做父母的权利好像也特别大。
大到做父母的可以要了自己孩子的命而不犯法。
这世道,真是让人心里头发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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