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的北京还焖着暑气,西晒的阳光透过写字楼的玻璃烤进来,落在满地的纸箱上,晃得人眼睛发涩。胶带撕拉的 “刺啦” 声在空了一半的办公室里响着,跟着一起从开学做到现在的老员工,走了一半。 最早跟着做地推的兼职生林,背着双肩包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方砚硬塞给他的遣散费,眼圈红红的:“方哥,珊姐,我先回学校上课了。以后要是…… 要是缓过来了,还喊我啊。” “嗯。” 方砚点点头,喉咙发紧,不出更多的话。 都是一路闯过来的人,众联挖饶时候没走,恶意举报的时候没走,现在行业寒冬,却不得不亲手把人送走。薪资砍半都愿意留的,都是核心骨干;那些兼职的学生,家里条件都一般,指着这份工资当生活费,不能拖着人家一起熬。 算到最后,加上方砚和董珊珊,只剩四个人。张浩和陈默死活不肯走, “大不了不拿工资,跟着熬”,劝了半都没用。
搬办公室是三后的事。 从中关村的写字楼,搬到了南边老区的两室一厅。居民楼没电梯,纸箱扛上六楼,每个人都满头大汗。客厅当办公区,四张桌子挤得满满当当,阳台堆杂物,卧室放打印设备和存货,房租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省下来的钱,刚好能撑两个月。 搬金奖杯的时候,张浩没拿稳,杯角磕在门框上,掉了一块漆,金灿灿的表面缺了个口子,格外显眼。 “哎哎对不起!” 张浩赶紧捡起来,手足无措。 “没事。” 方砚接过来,用纸巾擦了半,也没把那点漆补回去。他盯着奖杯上的缺口,像盯着这段时间摔下来的日子 —— 从拿金奖、占七成市场的高光,到现在缩在居民楼里裁员搬地方,不过才两个多月。 董珊珊走过来,把奖杯放在客厅最显眼的柜子上,笑着:“缺个角怕什么,等以后咱们做起来了,再拿十个八个新的。” 话是这么,她心里也清楚,这道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难。
那夜里两点多,董珊珊翻了个身,身边空着。 她摸了摸床单,凉的。起身披了件外套,拉开门,就看见楼道台阶上蹲着个人。 声控灯灭着,只有烟头明灭的一点红光,映着方砚的侧脸。地上扔了四五个烟蒂,都是他平时很少抽的便宜烟。他背对着门,肩膀垮着,跟平时那个永远挺直脊背、笃定冷静的人,判若两人。 董珊珊没出声,轻手轻脚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递过去一瓶拧开盖的矿泉水。 方砚愣了一下,转头看她。眼睛里布满红血丝,胡茬冒出来青青的一层,整个人憔悴得厉害。 “把你吵醒了?” 他声音哑得厉害,接过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水划过干涩的喉咙。 “醒了没看见你。” 董珊珊轻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楼道尽头的窗户。外面的很黑,只有远处的路灯亮着一点昏黄的光。 “对不起。” 方砚忽然开口,指尖捏着烟蒂,力道很重,“当初你好好念你的书,拿你的奖学金,本来不用跟着遭这罪。现在公司成这样,钱也投进来了,还得跟着搬破居民楼。” 他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挫败,还有愧疚。 从高中的书店到北京的团购平台,他一直想把最好的给她,想让她站在亮堂堂的地方领奖,想让她不用为钱发愁。结果越做越回去,反倒让她跟着吃苦。
董珊珊转过头看他。 楼道的声控灯因为动静亮起来,暖黄的光落在他脸上,能看见他眼底的红。她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永远冷静,永远有办法,永远像棵树似的站在前面挡着。原来他也会垮,也会失眠,也会蹲在楼道里抽烟,觉得自己没用。 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他的手凉得厉害。 “什么傻话。” 她语气很轻,却很稳,“当初巷子里的淘宝店,才几平米啊,冬漏风夏热,不也一点点做起来了?那时候咱们几百块本钱都不怕,现在好歹还有四个兄弟,还有几万老用户,怕什么?” 她顿了顿,笑了笑,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大不了咱们再回去重开淘宝店,卖零食卖文具,从头再来。你去哪儿,我陪你。”
方砚看着她。 声控灯又灭了,黑暗里,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没有半点委屈,没有半点抱怨,只有满满的笃定。 他心里堵了好几的那块大石头,忽然就软了。 是啊,最难的时候,不是一无所有过来的? 大不了从头再来。 只要身边的人还在,就没什么可怕的。 他伸手,把她往身边带了带,手臂轻轻揽住她的肩膀。两个人并排蹲在狭窄的楼道里,肩靠着肩,体温传过来,暖乎乎的。 “会好起来的。” 他轻声,更像给自己听。 “嗯。” 董珊珊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夜很深,楼道里很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裁员的窘迫,搬办公室的落差,行业寒冬的压力,好像都在这安静的陪伴里,慢慢淡零。 不用怕从头再来。 因为你身边,永远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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