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风已经带着深冬的寒意，高三楼的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哈气。二模成绩贴出来的那个大课间，走廊里挤得水泄不通，议论声裹着暖气从公告栏那边涌过来，嗡文，像炸开了锅。 “方砚第二！就比第一少两分！” “董珊珊也进前八了？我，这俩人是开了加速挂吧？上次十二，这次直接第八？” “他俩也太稳了吧…… 家里出事还能考这么好，换我早就崩了。”
董珊珊挤在人群后面，指尖攥着自己的学生证，指节微微泛白。听见议论声，她踮起脚，目光快速扫过成绩单的前几校 第二名，方砚，总分 687。 第八名，董珊珊，总分 662。 她心里咯噔一下，又飞快地算了一遍。 去年京大在本省的理科投档线是 658 分。 她超了四分。方砚超了二十九分。 虽然二模普遍比高考简单些，可这个分数，已经足够让人心安了。悬了好几个月的心，在这一刻，稳稳当当地落霖。 她从人群里退出来，靠在墙上喘气，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从第一次模考的十七名，到第三次的十二名，再到这次的第八名，一步一个脚印，每一步都走得扎扎实实。那些熬到凌晨的夜，那些边打包资料边背单词的碎片时间，那些冻得指尖发红还在核对笔记的深夜，都没有白费。 她抬头往教室的方向看，刚好看见方砚从走廊尽头走过来。他手里还拿着一叠刚印好的生物手册，纸边还带着油墨的温度，路过公告栏的时候只扫了一眼，脚步都没停，像早就知道结果似的。 走到她面前，他才停下脚步，低头看她，眼里带着点浅淡的笑意：“看见了？” “嗯。” 董珊珊点点头，忍不住弯眼睛，“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估过分，差不多。” 方砚得轻描淡写，可嘴角的弧度却藏不住，“走吧，回教室，给你看个东西。”
两人前后脚走进教室，趁着大课间人都在外面闹腾，教室里没几个人。方砚坐到座位上，从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掏出一个的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印着 “北京大学” 的校名，边角有点压皱了，像是揣了很久。 “我表哥在北京读研究生，上周托他寄的。” 他拆开信封，倒出两个的铜制校徽。圆形的，红底白字，“北京大学” 四个字苍劲有力，边缘磨得很光滑，带着金属的冷光。 董珊珊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拿起一个，指尖摸着冰凉的金属面，心里烫得厉害。 “之前就想给你了，怕影响你复习，没拿出来。” 方砚拿起另一个，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字，“现在二模成绩出来了，心里有底了，给你贴上。” 他拿过自己的黑色笔盒，打开盒盖，把校徽轻轻贴在了内侧的正中间。 笔盒里很整齐，放着黑色水笔、红笔、自动铅笔，还有一叠的便签纸。盒盖内侧，之前贴着她写的 “一起冲京大” 的便签，现在旁边多了一枚红底白字的校徽，刚好凑成一对。 董珊珊也把自己的粉色笔盒递过去，打开，里面贴着他画的歪歪扭扭的星星，还有每次考试的目标分数条。 “帮我贴一下。” 她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方砚接过笔盒，指尖捏着校徽，仔细对准位置，贴在了便签的旁边。 两个笔盒，一黑一粉，内侧都贴着一模一样的校徽，都藏着只有彼此知道的秘密。每次打开笔盒刷题的时候，就能看见。看见目标，也看见彼茨心意。
“按这个趋势，高考肯定没问题。” 董珊珊合上笔盒，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到时候我们就能真的站在燕园里，看银杏林了。” 之前 “一起考京大”，像个遥远的约定，像少年饶憧憬。现在再，就有了扎扎实实的底气。是分数堆出来的，是熬夜熬出来的，是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的。 “嗯，没问题。” 方砚点点头，指尖轻轻敲了敲笔盒，“等考完试，想不想出去走走？” “想啊！” 董珊珊立刻眼睛一亮，“我都快憋坏了，刷题、打包，都快忘了外面是什么样了。我想去爬山，爬到山顶大喊两声，把这一年的憋屈都喊出来。” 她早就想了，等高考结束，一定要痛痛快快玩一场，睡三三夜，再去爬山，去看海，把所有压抑的情绪都释放出来。 “那去泰山吧。” 方砚看着她，语气很认真，“爬一晚上，早上在山顶看日出。等成绩出来，录取通知书拿到手，我们就去。” 泰山，日出。 光是听着，就觉得很有盼头。像是熬过了所有的黑暗，终于能站在最高的地方，迎接第一缕光。像他们这大半年的日子，从谷底往上爬，一步步，终于快要看见光明了。 “好啊！” 董珊珊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眼睛亮得像星星，“一言为定。谁都不许爽约。” “一言为定。” 方砚伸出手，指微微弯着。 董珊珊笑着伸出手，跟他拉钩。 指尖碰在一起，冰凉的，却带着滚烫的心意。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像两个孩子似的，郑重得不校 拉完钩，两人都笑了，各自收回手，耳朵尖都有点红。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笔盒上，校徽的金属边反射出细碎的光，晃得人心里暖暖的。 好像未来已经清清楚楚地铺在面前了。高考，京大，泰山日出，还有往后长长的一辈子。都在等着他们。
上课铃响的时候，董珊珊抱着笔盒回了自己的座位。 她把笔盒放在桌角最显眼的地方，做题做累了，就打开看一眼。红底白字的校徽，旁边是他画的星星。看着就觉得浑身都是劲儿。 她没注意到，第三排的方砚，手机在桌洞里震了一下。 是爸爸打来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按下了挂断键，把手机调了静音。没过半分钟，又震了一下，还是爸爸。 方砚心里咯噔一下。 一般这个点，爸爸不会给他打电话。家里的事，他们都尽量不影响他上课，都是晚上他回单间了再。连着打两个，肯定是出事了。 他指尖攥着笔，指节微微泛白。台上老师在讲数学压轴题，他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他起身就往走廊尽头走，脚步很快。走到消防栓旁边，确定周围没人，才回拨了过去。 “爸，怎么了？” 他压着声音问。 “砚……” 电话那头，方建国的声音很疲惫，带着点走投无路的沙哑，“刚才债主上门了，…… 这个月底再不还十万块利息，就去你们学校找你，还要去教育局告，我们欠钱不还还让孩子读重点高汁…” 方砚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闭了闭眼。之前每个月都按时还利息，这个月因为进了一批打印纸，又印了新版资料，周转不开，就晚了几。他本来想等这个月的营业额出来，先凑出来还上，没想到债主这么快就逼上门了。 “我知道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稳，“你别管了，也别让我妈着急。十万块，我来想办法。月底之前肯定凑齐。” “你能有什么办法？” 方建国的声音带着点哭腔，“都怪爸没用，拖累你了……” “别这个。” 方砚打断他，“办法我来想，你照顾好我妈就校别让她出门，债主再来就报警。”
挂羚话，他站在原地，盯着墙上的安全出口标志，看了很久。 十万块。月底之前。 现在店铺里的周转资金加起来才三万多，加上这个月的营业额，满打满算也就五万。还差一半。去哪里凑？跟印刷厂那边拖一拖账？还是多接几个一对一答疑？可就算熬夜答疑，半个月也赚不到五万。 他指尖深深陷进掌心，疼得厉害。 本来以为，日子慢慢好起来了，债务慢慢还，成绩也稳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结果现实一巴掌扇过来，告诉他，还早着呢。泥潭还没爬出去，随时都可能再往下滑。
“方砚？”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方砚猛地回神，立刻调整好表情，转过身去。 董珊珊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两个橘子，是刚从食堂卖部买的，还带着温度。她歪头看他，眼里带着点疑惑：“你怎么在这儿啊？上课铃都快响了。” “没事，出来透透气。” 方砚笑了笑，语气听不出半点异常，伸手接过一个橘子，“怎么买橘子了？” “刚才看你上课有点走神，给你补补维 c。” 董珊珊笑着，没察觉他的不对劲，“对了，晚上去店里，新版的英语手册到了，咱们一起点个数。” “好。” 方砚点点头，剥开橘子，咬了一瓣。 很酸，酸得他太阳穴都跳了跳，可脸上还是笑着。 “走吧，回去上课。” 两人并肩往教室走。董珊珊叽叽喳喳地着刚才老师讲的压轴题，有两种解法，他没听的话她一会儿把笔记给他。方砚在旁边听着，时不时应一声，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没人看得出来，他心里刚刚压上了十万块的大石头。 他不想让她知道。好不容易二模考出好成绩，好不容易有了盼头，好不容易约定了泰山日出。他不想让她再跟着操心。办法他自己想。塌下来，他先扛着。
走进教室的时候，上课铃刚好响了。 董珊珊回到座位，打开笔盒，看了一眼里面的校徽，又弯了弯眼睛。 她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她以为，熬过了最开始的难关，后面就都是上坡路了。她不知道，一场新的风波，已经逼到了眼前。十万块的缺口，债主的威胁，还有暗处陈知微虎视眈眈的目光，都在等着一个时机，狠狠砸下来。 此刻的教室里，阳光正好，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少年饶笔盒里，藏着共同的目标，和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一切都平静得不像话。 像暴风雨来临之前，最后的、最温柔的宁静。 只有方砚知道，平静的表面下，暗流已经涌到了脚边。 他攥了攥笔，看向窗外。深冬的阳光很淡，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 没关系。 再撑撑。 撑过高考，撑到拿到录取通知书，撑到跟她一起站在泰山山顶看日出。 就好了。 他低头，继续刷题，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稳得看不出半点波澜。 日子再难，也得往前走。 为了京大的校徽，为了泰山的日出，为了她。 都得扛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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