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沉缓缓睁开双眼,长长叹了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隔间里安静了许久,几个人都像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退出来,还没落回地面。
李凯靠在墙边,转身面朝墙壁站了约莫十秒,再转回来时,表情已经恢复如常,眼眶也不像方才那样红着。
林栀自始至终站在隔间门口,没有走进来,微微偏着头,像在想什么,又像只是安静地等着众人。
张薇一直站在最靠外的位置,从曲警官带陈瑶上楼之后就没动过。陈沉讲完之后,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鼻尖红着。她站起身,走到隔间门口,看着那片已经空聊角落,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好了。”陈沉双手一撑膝盖,站起了身,语气平淡得像他在职场做项目交接,“真相就是这样,报告怎么写,李警官你定夺。我的义务尽完了,撤吧。”
李凯和张薇像是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
林栀走上前搀住张薇往楼上走。陈沉搭住李凯的肩膀拍了拍,一起出了隔间。
走到别墅门口,陈沉停住脚步,冲三人笑了笑:“哦对了,我还得施一下法,你们去车里等我吧,很快。”
他完,保持着那张笑脸目送三人走向车子。直到他转过身的刹那,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冷下去,最后彻底收住了。
牙关紧咬,喉间的气息沉得发苦,陈沉眯着眼睛,在烧焦的废墟中搜寻那两团气的方位。
“周先生、周太太,你们想要的结果等到了,是不是该兑现承诺,离开这儿了?”他念叨着,朝那两团气走去。
孙明浩的声音在脑海里炸开,那两口子的灵体挣扎着骂了一堆不堪入耳的脏话,骂他多管闲事,骂他偏袒一个下贱的佣人……
陈沉一个字都没往耳朵里放,脸上甚至挤出一个奇怪的笑——嘴角上扬,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我帮帮你们吧。”
他双手同时捏起剑诀,气沉掌心,将周先生和周太太的两股气引向腰间别着的铜铃,随即双手变诀,十根手指交缚在一起,以枷诀牢牢将两个灵体箍在铜铃之郑左手拎起铃身,右手剑指在铃面上飞快地画了一遍金光符,符成的一瞬,一声“勅”落在铜铃之上。
铃身震了一下,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他左手将铜铃抛向空中,右手精准接住,开始疯狂地摇晃。
叮叮当当的声音连成一片,碎而急,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着,像一阵不肯停歇的铃雨。
“忘了自我介绍——”陈沉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不清的薄凉,“我是阴阳交接之地的判官。你们能不能进轮回,我了算。”
他左手掐毫光诀,一遍遍地“勅”在铃身上,右手不停,指节攥着铃绳攥得发白。
铃声响得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要把什么东西从铃身里活生生绞碎。
良久,孙明浩的声音终于浮上来:“没了……一点动静都没了。”
陈沉这才停下来,把铜铃别回腰间。他右手剑指在左掌书符,随即深吸一口气。
气吸到一半,剧烈的咳嗽从肺里翻涌上来,他咬着牙硬压下去,尝试了几次才勉强启动深度呼吸。
左胸的伤口被牵动得钻心地疼,他没低头看,左掌翻转了几次,终于感觉到一丝温热的能量从掌心生起。
他将铜铃置于掌心,开始催动念力、灵力和心力,把体内全部的气推向左手。
也许是三昧真火掌握得不熟练,也许是他自己尚未练就到心思纯净的境界,身体里像着了火一般滚烫,可那股热能就是不听使唤,在经络里横冲直撞,像一头撞了笼的野兽。
他反复调整呼吸。额头、胸口、腹隐隐跳动,三田的气息被强行搅动。
他咬着牙,粗暴地推着那股热流一点一点聚到左掌。
他知道这样做是错的,强行催动、不管气序,会伤经络,会留下隐患。可他没有停,他就是要让掌心烧起来,哪怕烧穿自己,也要把铜铃里那两条东西彻底打散。
左掌的温度越来越高,掌心逐渐浮起一团暗红的光,缓缓笼罩住铜铃,一点点往里渗。
陈沉的额角渗出了汗,指尖微微发颤,他屏住呼吸,把所有气力压到最后一寸,迸发出一股猛烈的爆发力。
红光沉下去,蓝光浮上来,白光“嗤”地一声从铜铃中央炸裂开来。
铜铃碎了。
三色火光裹着碎片,直冲别墅镂空的屋顶,在废墟上方划出一道短暂而刺眼的弧线,然后散尽于空荡荡的色里。
“呼——”陈沉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一屁股坐到地上,后背贴着焦黑的墙壁,大口喘着气,胸前的伤口一阵阵地抽痛。
他低下头,左胸的衣服已经被血洇透了一片,裂开的创口在每一次呼吸里都往外渗着血丝。
他没管那些,只是低着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跟某个已经不在那里的人话:“对不起,珍姨。我只能把他们两口子处理了。那两个恶毒的孩,之前就走了,是我失职。”
他撑着地面站起身,身体晃了一下才勉强稳住。
燥热还淤在胸腔里没有散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焦灼的涩意,咳嗽也压不住,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外走,步子不快,后背挺得笔直。
迈出别墅大门的时候,冬日的正午阳光白晃晃铺了一地,晃得他下意识眯起了眼。他抬手遮了一下那刺目的光,身侧已经有人扶住了他。
林栀的手臂稳稳地架在他腋下,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明知故问的凉:“三昧真火好玩儿吗?”
陈沉苦笑了一声,没答话,那根紧绷的弦在她这句话里松了。他整个人像被拆掉了骨架一样,缓缓卸了力气,靠在林栀肩上,脚步拖沓着被她带着往前走。
阳光从指缝间漏进来,他对着光猛眨了几下眼,眼角有液体滑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他抬手抹了一把,指腹上全是黑色的黏稠液体。
他没有低头看,也懒得在意了,黑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陈沉靠在林栀肩头,忽然觉得阳光暖得让人想闭眼。视野里的阳光从白亮变成暖黄,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晕,然后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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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
没有边界的、浓稠的黑暗,像一层层叠起来的厚布,压在眼皮上,压在呼吸上。
陈沉感觉自己的手在动。
铜铃在摇晃,手腕机械地来回摆动,铃声却没有响起来。
不……有声音,只是响的方式不对。
陈沉想睁开眼,眼皮却像被缝住了,掀不开。
他只能竖起耳朵去辨认那道声音,不是铜铃的金属脆响,而是一种更闷、有规律的声音——
咯吱——咯吱——咯吱——
熟悉的钟摆声,在黑暗中游走。
那声音从铃身内部传出来,像是铜铃里面装的不是灵体,而是一整片正在缓慢转动的齿轮。
陈沉的手没有停。他还在摇,频率越来越快,力道越来越重,手腕酸得发胀,可他停不下来。那股恨意从骨缝里往外渗,越摇越急,越摇越狠——他要把那对夫妇的亡魂彻底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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