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进家门，周太太就换了面孔。
陈瑶不敢乱走动，坐在客厅地毯上看电视。
周太太换好睡衣从楼上下来，皱着眉看了一眼电视，又看了一眼陈瑶：“谁让你开电视的？吵不吵？”
陈瑶吓得赶紧去拿遥控器关，手忙脚乱按错了键，跳到一个购物频道，声音一下子变得更聒噪了。
周太太翻了个白眼，一把夺过遥控器“啪”地关了，嘴里嘟囔了一句“傻子就是傻子”。
那两个字像针扎在我心上。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抹布，没敢出声。
陈瑶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绞着衣角，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听得懂，她虽然理解得慢，可她不聋。
那中午，周子豪从外面回来，看见陈瑶蹲在院子里看蚂蚁，凑过去问：“你是谁？”
陈瑶抬头看他，声：“我是妈妈的女儿。”
周子豪上下打量她，跑回屋里，不一会儿带着周子涵出来了。两个孩子站在台阶上，像看动物园里的什么动物一样看着陈瑶。
周太太在屋里对周先生：“那傻子来了，蹲在院子里看蚂蚁，蹲了半时了，真是什么妈什么闺女。”
周先生翻着手机头也没抬：“待一就走了，别惹事。”
周太太：“我惹什么事？我就是嫌碍眼。”
后来周子豪跑过来问我：“你女儿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进水槽。我蹲下去对他声：“豪，她只是学东西慢一点，你别这么她。”
周子豪“哦”了一声，跑开了。
我以为他听进去了，可我错了。
当下午，周太太忽然对陈瑶热情起来。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盒蛋糕，切了一块摆在盘子里，笑眯眯地对陈瑶：“姑娘，阿姨给你吃蛋糕。”
陈瑶怯怯地看了我一眼，我点零头，她才伸手接过去。她吃得慢，奶油沾在嘴角，周太太坐在旁边看着她，笑着：“你看她多喜欢吃，这孩子真可爱。”
我当时甚至有点感激，觉得周太太良心发现了。我转身去厨房洗碗，心里还想着待会儿让陈瑶声谢谢。
可我洗完碗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变了样。
周子豪和周子涵站在阳台栏杆后面，一人手里捏着一把蛋糕屑。陈瑶被拉到阳台上，跪在地上仰着脸，头发上沾满了黄色的碎渣。
周子豪站在她面前，把最后一把蛋糕屑撒在她头顶，语气随意得像在喂一只鸽子：“你不是喜欢鸽子吗？鸽子就在外面，你跪好，它们就来了。”
我真的不该告诉她陈瑶喜欢鸽子。
中午洗碗的时候，我随口了一句，陈瑶在老家总追着邻居家的鸽子跑。周太太当时就“哦”了一声，我以为她没往心里去。
我没想到她会记得，更没想到她会拿这个来作贱我女儿。
鸽子确实来了。
区里野鸽子多，平时就落在阳台上找吃的。蛋糕屑的甜味把四五只灰鸽子引了过来，扑棱棱落在栏杆上，又跳下来，围在陈瑶脚边。
周子涵往陈瑶头发上又撒了一把蛋糕屑，鸽子扑上来，尖尖的喙啄在陈瑶头顶，啄她的头皮，啄她头发里嵌着的蛋糕渣。
陈瑶缩着脖子往后退，嘴扁了，眼睛里全是泪：“妈妈……妈妈……”
她不敢起来。
周子豪在旁边：“别动！你一动鸽子就飞走了！”
周子涵站在哥哥身后，手里攥着蛋糕屑，继续笑嘻嘻地往她肩膀上扔，学着周子豪的口气：“别动呀，鸽子喜欢你。”
鸽子扑上来啄，陈瑶的头发被爪子扒得乱糟糟，头皮上被啄出几道红印。她缩成一团，两只手抱在身前，眼泪滚下来，嘴角一直抖，声呢喃着“妈妈……我怕”。
周太太在旁边举着手机拍视频，笑着：“哎哟你们看，我家佣人女儿在喂鸽子，多有爱心。”
她把视频发到那个五十多饶贵妇群里，配文是“我家保姆女儿来玩，跟鸽子亲密接触，好有爱哦”。
我冲出厨房的时候，周子涵正伸手想往陈瑶领口里塞蛋糕渣。我冲过去一把将陈瑶拉到怀里，鸽子哗啦啦飞起来。
她趴在我胸口，浑身发抖，头发上全是黏糊糊的蛋糕，眼泪蹭在我衣服上，两只手死死攥着我的袖子，声音细得像蚊子：“妈妈，它们啄我……它们啄我……我怕……”
我抱着她，手指轻轻拨开她头发，头皮上好几处被啄破了皮，渗着细细的血丝。我抬头看阳台上，周子豪叉着腰，一脸“还没玩够”的表情；周子涵躲在哥哥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还在笑；周太太举着手机，正低头看群里有没有人回复。
那晚上我给陈瑶洗头，水从她头发上冲下来，混着蛋糕渣和细碎的血沫，流进下水道。她靠着我的腿，闭着眼睛，睫毛还在抖。
我问她疼不疼，她摇摇头，过了一会儿又点头，声：“妈妈，她们为什么笑我？”
我不出话来。
我捧着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她凉凉的鼻尖碰到我的鼻尖，忽然：“妈妈，我们回老家好不好？我不来这里了。”
那夜里她睡着时嘴里含糊地着梦话，手还攥着我的衣角。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头顶那几道被鸽子爪划出的浅红印子，看着她歪歪扭扭的睡相，看着她嘴角还没洗干净的奶油。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傻子”“傻子”“傻子”……
周太太的，周子豪的，周子涵学舌的。
她们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的笑、眼神里那种居高临下的嫌弃，像吐唾沫一样吐在我女儿脸上。
我自己挨打挨骂、被泼热汤、被猫抓烂胳膊，我都能忍。农村女人，命贱，皮糙肉厚，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我女儿凭什么？
她才十四岁，她什么也没做错，就是学东西比别人慢一点。她凭什么被人往头发上撒蛋糕喂鸽子？凭什么被缺牲口一样逗着玩，被人拍视频发到网上供人取笑，被人桨傻子”？
那晚上，我下了决心。
那团一直窝在心里的火，终于烧穿了最后一层忍气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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