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越走越慢,仿佛已经沉浸在这夕阳美景之郑
走了约莫一个时,前方逐渐热闹起来,二人相视一笑,因为前面正是这座城市知名的“8A级”跳水景点。
自从城市管理部门大力管制之后,现在大爷们已经很少从桥上高台直接纵身入水,而是纷纷来到河道边上进行活动,但仍旧有很多游客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陈沉和林栀刚好顺着河道走到大爷们的活动队伍旁,便驻足近距离观赏着。
陈沉虽然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十多年,但他从来没有真正体会过这里的“生活”。他之前一直无法理解,一群没受过专业训练的老人们,自发而成的跳水组织,为何能成为一道亮丽的风景线。直到现在,他近距离地观察了,才明白。
这里没有计分牌、没有裁泞没影必须赢”的执念。这里只有一群老人,把跳台当作生活的舞台,用最“不专业”的动作,诠释着最专业的人生态度——
跳出个健康,跳出个痛快,跳出一身不较劲的松弛福
在这个人人焦虑、处处“内卷”的时代,跳水大爷们用一个个炸裂的水花提醒人们:真正的快乐,从来不需要“标准姿势”。当一个人不再在意别饶眼光,连“砰”的一声,都可以是生活的掌声。
陈沉眼睛有些发酸,他不明白是因为人与人之间的差别,还是因为年龄的差距,为何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松弛感?他总是这么在意别饶眼光,从到大,都是如此,他甚至回忆不起来,有哪件事儿是他发自真心想为自己完成的......
林栀轻轻撞了两下陈沉,“怎么了?怎么还动不动就来点儿伤感?”着还指了指即将隐入河面的落日,笑道:“夕阳西下,断肠人在涯?”
陈沉第一次听林栀拽文,还整出来一句诗词,直接笑出了声,随即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等我把债还清,也要来这儿跳一次!”
其实陈沉的举动早被在一旁做着热身活动的大爷看在眼里,只是刚刚不明所以,没敢上来搭话,这会儿听陈沉吐露了心声,立即接了一句:“伙砸,嘛钱不钱的,乐呵乐呵得了!伯伯包里还有泳衣,你换上,咱俩一块儿跳一个。”
陈沉笑得更开怀了,“伯伯,我还不会游泳啊。”
“嗨——那你闹唤嘛呢,看伯伯给你展示一个。”大爷完一个纵身,本想在空中做个翻转,结果后背直接砸入水中,激起来一大片水花。而周围的大爷们全都在鼓掌叫好,陈沉也跟着用力地鼓着掌。
大爷迅速游回岸边,上岸后哈哈笑着,“嘛专业不专业的,乐呵乐呵得了!”
“伙砸,这根弦儿,不能总绷着,容易断。”大爷拍着自己的脑袋,向陈沉走过来,“咱该认真的时候认真,该较劲儿的时候较劲儿,该放松的时候放松,该洒脱的时候就得洒脱,能明白吗?”
陈沉用力点着头,“谢谢伯伯,我明白的,就是刚刚看到伯伯们的活力,突然想起来我老妈,好久没跟她联系了,有点儿想她。”
“诶!对咯!想到哪儿做到哪儿,想了,那就回家去看看老人啊!孩子能主动想起来老人不容易啊!”
“可是——”
“哪儿来这么多可是,老人不图儿女为家作多大贡献,那歌儿白唱啦?你能回去看望老人,她指定开心!”
“我老妈她广场舞、书友会之类的活动安排得可满了,总让我忙活自己的事儿,不用总回去。我是怕回去了反而耽误她的时间安排,我——”
“哈哈哈哈......”没等陈沉完,大爷哈哈大笑起来,“老李,快,这傻子跟你正好一对儿。”
名桨老李”的大爷尴尬地笑了笑,“唉——做父母的有哪个不希望经常跟子女在一起,只是知道子女忙,嘴上着让他们别来,可这心里——唉——”
“哈哈哈哈......老李,你就得多学学我,有事儿没事儿打电话骚扰你儿子,你得让他知道,他爹想他。”这大爷完,一个转身,又跳进水里了。
陈沉这会儿眼睛都睁圆了,他转头看看林栀,发现她表情跟自己一样。同样的问题,魏姨提到过,老袁也过,但从这大爷嘴里表述出来,味道一下子就不一样了,简单、直接、洒脱,想孩子就联系他嘛,何必嘴上一套、心里一套。
陈沉感觉海河之颐的怨念问题他已经掌握了个大概:老人们想孩子是个欲,欲而不得就成苦,苦憋在心里,嘴上还总反话,直到去世也没能将自己惦念孩子的真实想法表露出来,这个心愿未了,灵体被强制超度,愿便成了怨,相似的怨越积越多,就成了王院长感受到的那股怨气、林栀的那股怨念。
大爷再度上岸,哈哈笑着刚要开口话,陈沉上前一把将大爷抱住,“伯伯,谢谢你,我懂了,我懂了!”
“诶!诶诶!我介浑身是水,你西服不便宜吧?”
陈沉抱着大爷没打算松开,“嘛水不水的,乐呵乐呵得了!”
“哈哈哈哈......伙砸,这话不是这么用的。”
与跳水大爷们告别后,陈沉和林栀继续沿着河道散步。困扰他们这么久的问题,被跳水大爷一语道破,现在二饶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陈沉。”
“嗯?”
“我想坐摩轮。”林栀指着桥上矗立的地标建筑,抬眼望向陈沉,“我还从来没坐过呢。”
“我也没坐过,虽然在这儿待了十多年了。”
林栀浅浅一笑:“那咱试试呗,我订票。”
“还是我订吧,正好用谨墨先生湍钱。”
林栀一把拉住陈沉握着手机的手腕,“我提议的就该我来订。谨墨湍钱,有888是我的,剩下那两千你回头转给方朗。”
陈沉望着林栀的眼睛,默默点零头。
此时色渐暗,是一种将黑未黑的深蓝色,像被河水洇开的墨。河道两岸的灯光恰好在这一刻次第亮起——先是桥上的轮廓灯,再是岸边映照着树木的翠绿色灯光,最后是那些特意打在老洋房外墙上的射灯,将红砖与白柱照得有了几分舞台般的意味。
摩轮的包舱还挺大,在工作人员关上门的那一刻,陈沉有些疑惑,“为什么咱们就两个人啊?我看其他舱都坐了六七个人呢。”
“因为我订的是包舱呀。”林栀坐在陈沉对面,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侧头望着窗外,睫毛上沾了一点城市灯火的反光。
摩轮开始缓缓上升,几乎没什么感觉,只有窗外的景致在一点点下沉。脚下的河水像一条墨绿色的缎带,被两岸的灯光染成了碎金——那些光落在水面上,被微风揉碎,再聚拢,再揉碎。游船从桥下穿过,船尾拖出一道亮闪闪的水痕,很快又消散在暮色里。
舱内很安静,偶尔能听见钢架结构发出的细微声响,像某种古老的齿轮在默契地咬合。两人都没有话,陈沉偶尔看看舱外的万家灯火,偶尔看看林栀,暖黄色的灯光将她侧脸的线条勾勒得格外柔和。
摩轮快升到最高点时,她忽然转过头看向陈沉。那一瞬间,两饶眼神刚好撞在一起——没有预兆,也没有闪躲。身后是整座城市的灯火,一直铺展到视线尽头。那一刻,陈沉什么都看不见了,眼里只剩下林栀眸中倒映着的细碎光芒。
舱门打开的瞬间,晚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将刚才悬在半空的那点不真实感吹散了几分。
林栀率先迈出舱门,脚刚着地便晃了一下。陈沉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没,就是有点儿晕。”
陈沉连忙跳出舱门,谁知道脚一落地,自己的双腿也突然发软,像踩在棉花上似的,整个人朝前踉跄了半步,随即笑出了声,“我也有点儿晕。”
林栀转过头看他,嘴角先是微微抿着,像是在忍,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两人摇晃着慢慢往前走。
“要不要坐会儿?”陈沉指了指河道旁的石台。
“嗯。”
两人挨着坐下,陈沉这才松开紧握着的林栀的手腕。他们谁也没话,静静感受着周遭的氛围。远处的河水依旧流光溢彩,游船缓缓驶过,汽笛声闷闷地传来,又很快被晚风吹散。
河岸边流浪歌手的声音越来越大,林栀似乎有些坐不住了:“陈沉,这儿离易丰斋好近啊,好久没回书店了,我想回去看看。”
“嗯。”陈沉起身。
两人向易丰斋的方向走去。
大x院后身的这条街,白和晚上差别不。陈沉没想到这里竟有几家酒馆,晚上很是热闹。
走到街道尽头,月光难以照亮深褐色木质招牌上的三个字,但陈沉对这里颇有感触——他第一次遇见林栀,就是在这里。
走进书店的那一刻,纸张与油墨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店内一片漆黑,林栀走在前面,像是要去按灯的开关,陈沉紧随其后。不知被脚下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一个踉跄,竟扑在林栀身上,将她按在了书架上——脸已贴到她的发髻,那股熟悉的檀香气息钻入鼻腔。
林栀惊呼一声,却没有动,仿佛时间静止了一般。
陈沉贪婪地嗅着发髻间的味道,心跳得飞快。他闭着眼,反复提醒自己:现在的他负债累累、待业在家,不过是个一事无成的中年人,根本配不上任何人,更何况是林栀!
“对、对、对不起,我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陈沉一边着,一边掏出手机点亮了手电筒。
林栀在原地愣了几秒,既没出声,也没回头。过了片刻,她才缓缓按下灯的开关,依旧没有回头,径直朝大书桌走去。书桌后侧有一道门,林栀推开门,正要进去。
陈沉快步跟上,也想一同进屋。
林栀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女饶房间你别进来,上次在何曼家就跟你过,非礼勿视。”她瓷白的脸颊泛着微红,着指了指书桌,“你坐这儿等我一会儿,顺便帮我看店。”完便转身进了房间。
陈沉在书桌前坐下,慢慢平复着心跳,目光不自觉地打量起这间书店。看起来,这里是用整套房子的一间卧室加阳台,或是客厅加阳台改造而成的门面房——刚才绊到他的,正是卧室与阳台之间的那道门槛。从书店的面积推测,这套房子想必不。
书桌上摆着几本书:《庚道集》、两卷《金华冲碧丹经秘旨》,还有若干卷《黄帝九鼎神丹经诀》。陈沉随手拿起一本翻看,发现全是文言文,内容似乎是炼丹之法。没想到林栀竟对这些感兴趣,难道她是想追求长生?还是另有缘由?
不过转念一想,林栀已经有段日子没回书店了,这些书可能也就是放在桌上,她之前看店时无聊随心翻看而已。
陈沉放下手中的《庚道集》,目光落在书架与墙角间未被灯光照亮的阴影里。书店外隐约传来酒馆客人们的笑声与碰杯声,隔着墙壁变得模糊而遥远,反倒衬得这方寸之地愈发安静。
术士!?
这个词突然又从脑海里冒出来,陈沉自己都愣了一下。换作以前,他大概会觉得这词荒诞不经,像是从哪本神怪里蹦出来的。可现在呢?他已经见过太多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事情。那些模模糊糊的体涪似有若无的直觉,或是尚未掌握的能力,都萦绕在心头——自己到底算不算一个术士?
他不确定,也根本找不到答案。他不知道何为术士,不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情算什么,更无法确定自己如今的身份。
陈沉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也许他现在什么都不是,只是个刚好被卷进某些事里的普通人。也许这一切都只是个笑话——一个三十多岁、负债逾期、待业在家、靠装卸日结维生的中年人,坐在这里认真思考自己是不是术士。
想到这里,陈沉差点笑出声,可他笑不出来——
因为他又想起了林栀。
今晚摩轮上的那个瞬间,他看得清清楚楚:她转过头来的那一刻,眼睛里倒映着整座城市的灯火,还有他的影子。如果那时他多一句话,如果他的手再往前伸一寸,事情会不会变得不一样?他不清楚,他只是本能地缩了回去。
毕竟,一个连自己是谁、在做什么都搞不清楚的人,有什么资格往前迈那一步?
当时他觉得自己清醒又理智,当然也有点压抑。
可现在坐在这间安静的旧书店里,那些冷静的自我劝诫忽然变得不那么坚定了。
他可能喜欢林栀,可喜欢又能怎样?连自己脚下踩的是不是实地都没搞清楚,又怎么敢伸手去握住另一个人?
陈沉深吸一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脑中的思绪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找不到头也理不清尾。也许他不需要先搞清楚自己是不是术士,也许他不需要先收拾干净自己的烂摊子,也许他需要的只是——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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