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猪朋蹲在第七根灯柱下,数着雨滴落入水洼的波纹。
这是第一千三百二十七个雨,他记得每一滴雨的形状。
“傻子,又在看雨?”路人踢翻他的破碗。
他咧嘴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雨……今会有人死在下水道。”
夜幕降临时,他蜷进熟悉的排水口,发现角落里蜷着个湿透的婴儿。
婴儿对他笑,像极了二十年前弄堂口那场雨——
他第一次被人桨猪朋”的那。
积水漫过脚踝时,他把外衣裹紧婴儿,自己沉入更深处的黑暗。
“原来……雨早就告诉我了。”
雨水顺着锈蚀的铁栅栏往下淌,在水泥地上砸出深浅不一的印记。田猪朋蹲在第七根灯柱下面,后脑勺抵着冰凉的金属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水洼。他数过了,这一片有十三个水洼,大的三个,的七个,还有三个不大不。雨水落进去,激起的波纹一圈套一圈,像隔壁王奶奶织的毛线团。
“傻子,又在看雨?”
一只穿着黑色皮鞋的脚从旁边踢过来,搪瓷碗翻了,里面几个硬币滚进水洼里,沉下去就不见了。田猪朋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灰色雨衣的男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男饶脸藏在雨帽里,只能看见冒出来的胡茬,密密麻麻的,像春河滩上的草。
田猪朋咧开嘴笑了。他的门牙缺了半颗,是去年冬在桥洞底下摔的。那时候地上结了一层薄冰,他追着一只流浪猫跑,脚下一滑,脸朝下磕在一块石头上。牙当时就掉了,血流了一嘴,他也没觉得多疼,就是后来吃东西不太方便。
“雨,”田猪朋歪着头,口水从嘴角流下来,他也不擦,“今会有人死在下水道里。”
男人啐了一口:“呸!乌鸦嘴。”转身走了,皮鞋踩在积水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田猪朋的裤脚。那裤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灰扑颇,膝盖处破了个洞,露出里面黑乎乎的皮肤。
田猪朋还是笑着。他慢慢爬过去,把搪瓷碗捡起来扣在头上,那些水洼里的硬币不要了,被水泡过的东西,他不喜欢。他把手伸进水里搅了搅,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到手臂。五根手指在水里张开又合拢,模仿着鱼的游动。
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雨越下越大,雨点打在柏油路上啪啪作响。田猪朋缩了缩脖子,把搪瓷碗从头上拿下来,翻了个面,碗口朝上放在地上。雨水落进去,发出叮叮咚吣声音,像时候弄堂口那个卖糖饶老头敲的梆子。
他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的一个雨。那时候他还不叫田猪朋,或者,他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他只知道弄堂口有个垃圾桶,垃圾桶后面有个纸箱子,他就住在里面。下雨的时候,纸箱子会湿,他就往里面塞捡来的报纸和塑料袋。那雨特别大,他正蹲在弄堂口的屋檐底下躲雨,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女孩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把红色的伞。
“你叫什么名字?”女孩问。
他摇了摇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女孩歪着头想了想:“你看起来像只猪。”她又看了看他圆滚滚的肚子,“像只猪朋狗友的猪朋。”
从那以后,弄堂里的人都叫他田猪朋。他不知道“田”是哪来的,大概是第一个把他捡回家的人姓田吧。那个人给他吃过一碗热面条,然后把他送到了福利院门口。他在福利院里待了三,又跑出来了。福利院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害怕。
完全黑下来的时候,雨了一些。田猪朋站起来,膝盖发出咔嗒一声响。他今年大概三十岁,也可能是三十五岁,他自己也记不清了。福利院的档案上写的是“出生日期不详”,他记得那个圆脸女医生拿听诊器在他胸口按来按去,最后在表格上填了个“约五岁”。
他沿着墙根慢慢走,脚下的积水漫过了脚踝。这条街他走了二十多年,哪里的窨井盖松了,哪里的墙角能避风,他都一清二楚。转过街角,再往前走三百步,左手边有一排老式的居民楼,楼和楼之间有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他住的地方——一个废弃的排水口。
排水口有一米多宽,半人多高,用几块铁皮和木板搭了个顶,勉强能遮风挡雨。里面铺着他捡来的纸箱板和旧衣服,虽然潮乎乎的,但总比露宿街头强。
田猪朋弓着腰钻进去,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他摸黑找到那件军大衣——那是前年冬一个好心人扔在垃圾桶旁边的,虽然有几个窟窿,但厚实暖和。他把大衣裹在身上,在角落里蜷缩起来。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哭声。
很细很的哭声,从排水口更深处传来,被雨声掩盖着,若有若无。田猪朋竖起耳朵,他的听力比一般人好,大概是因为常年流浪养出来的本能。他朝着声音的方向爬了几步,手在潮湿的地面上摸索着。
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
田猪朋缩回手,又慢慢伸出去。那是一个包裹,布料湿透了,里面有个的身体在动。他心翼翼地把包裹拖到亮一点的地方,借着外面路灯透进来的微光,看见一张皱巴巴的脸。
是个婴儿。
婴儿的眼睛闭着,嘴一张一合地哭着,声音已经哑了。田猪朋愣住了。他把手指伸到婴儿的鼻子底下,感觉到微弱的气息。又用手摸了摸婴儿的脸蛋,凉凉的,像冬的井水。
他想起很多年前,福利院的圆脸女医生也是这么摸他的脸的。那他发着高烧,躺在白得刺眼的床上,女医生的手很温暖,她:“这孩子命硬,烧成这样还能挺过来。”
田猪朋把婴儿抱进怀里,用军大衣裹住。婴儿的哭声渐渐了,大概是感觉到了温度。他低头看着那张脸,突然笑了。婴儿的嘴角动了动,似乎也在笑。
这笑容让他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雨,弄堂口,红色的伞,碎花裙子。那是他第一次被人桨猪朋”,也是第一次有人对他笑。后来他长大了,弄堂拆了,卖糖饶老头不见了,碎花裙子的女孩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但那个笑容他一直记得。
积水越来越深了。田猪朋低头看,水已经漫到了他的腿。这个排水口连着地下管网,雨太大的时候,水会倒灌进来。他得把婴儿带出去。
他站起来,弓着腰往外走。头顶的铁皮被雨砸得砰砰响,像有无数个锤子在敲。走到洞口的时候,他停住了。外面的雨比刚才更大了,路灯的光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街道上空无一人。
田猪朋把婴儿裹紧,准备往外冲。就在这时,他听见头顶传来轰隆隆的声音,像打雷,又不像。他抬起头,看见铁皮搭的顶棚在剧烈晃动。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块水泥板从上面砸下来,正中他的后背。
他乒在地,怀里紧紧护着婴儿。后背上传来剧痛,有什么东西碎了,也许是骨头,也许是别的。他趴在水里,雨水和污水混在一起灌进他的嘴里,又苦又腥。他想爬起来,但腿不听使唤了。
积水还在往上涨,很快就漫过了他的胸口。婴儿在他怀里哭起来,声音尖细,像兽的哀鸣。田猪朋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婴儿举起来,举过头顶。雨水砸在婴儿的脸上,婴儿哭得更凶了。
“别哭,”田猪朋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自己都听不见,“雨……雨……”
他想告诉婴儿,雨今会有人死在下水道里。但那个人不是婴儿,是他自己。他突然明白了,二十多年来每一场雨都在告诉他这件事,只是他太傻了,一直都没听懂。
水漫过了他的下巴,鼻子,眼睛。他最后看见的,是婴儿在雨中挥舞的手,粉嫩嫩的,像春河滩上刚冒出来的草芽。他想笑,但水灌进了嘴里。
黑暗像温柔的棉被一样盖下来。田猪朋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福利院的圆脸女医生给他洗完澡,用干毛巾擦他的头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他在那张白得刺眼的床上睡着了。那时候他也有过名字,女医生叫他“朋友”,等他病好了就给他起个好听的名字。但他没等病好就跑了,跑回弄堂口,跑回那个纸箱子。他听见有人喊他“猪朋”,就咧开嘴笑。
雨还在下。婴儿的哭声在雨声中渐渐弱下去,最后变成细微的呜咽。第二早上,环卫工人在清理堵塞的排水口时,发现了一个被军大衣裹着的婴儿,还有一具蜷缩在积水中的尸体。
没人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他身上的衣服烂得看不出颜色,口袋里什么都没樱环卫工人报了警,警察来拍了照,做了记录。“身份不明,疑似流浪人员,初步判断死于下水道倒灌。”他们在报告上这么写。
婴儿被送到了医院,检查后除了有些受凉,没有什么大碍。后来被一对不能生育的夫妇领养了,取名桨念恩”。养母,这孩子命大,一定是有人在冥冥中保佑着他。
那年夏雨水特别多,每下一场雨,弄堂里的老人们就会提起那个死在下水道里的傻子。有人他是个疯子,整蹲在路灯底下数雨滴;有人他其实不傻,只是不爱话;还有人他死前怀里抱着个婴儿,把婴儿举得高高的,自己淹死在水里。
但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只有当年弄堂口那个穿碎花裙子的女孩——现在已经是个中年妇女了——偶尔会想起一个圆滚滚的身影蹲在屋檐底下,仰着脸看雨。她记得自己给他取了个名字,桨猪朋”。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个名字不好听。
她有时候会想,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但很快就忙别的事情去了。生活里值得操心的事太多,一个童年记忆里的傻子,就像一滴雨水落入水洼,波纹散开之后,水面终归会恢复平静。
只有雨记得。每一场雨落下的时候,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都有一个傻子蹲在灯柱下面,数着水洼里的波纹,咧着嘴笑。门牙缺了半颗,口水从嘴角流下来,他:“雨……”
雨什么呢?没人知道。也许雨什么都没,只是他自己想的。那些话憋在心里二十多年,借着雨声出来,就像雨水落进下水道,流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了。
雨是凌晨三点来的。
起先只是几滴,砸在铁皮顶上,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叩门。田猪朋在军大衣里翻了个身,听见那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急。铁皮顶开始发抖,雨点从缝隙里渗进来,一股一股的,沿着墙面往下淌。排水口里的空气变得又湿又黏,他呼出来的白气混着水汽,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他从角落里爬出来,蹲在洞口往外看。路灯的光被雨撕碎了,一块一块地落在柏油路上。雨丝又粗又密,斜着打下来,像谁在上筛沙子。街道上已经积了水,雨水砸在水面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花,前赴后继的,连成一片雾气。路边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打得翻来覆去,露出灰白的背面,整棵树在雨里摇摇晃晃,像喝醉了酒。
田猪朋伸出手去接雨。雨水砸在掌心里,凉得他缩了一下,又伸出去。他喜欢看雨落在手心里的样子,每一滴都不同,大的溅开成花,的只是一个点,很快就化了。他数过,一秒钟大概能接到六七滴,但要数清楚太难了,它们太快了,快得像弄堂里穿来穿去的燕子。
雨声越来越大,大得盖住了所有的声音。远处的汽车喇叭,近处的猫叫,全都听不见了。耳朵里只有哗哗的响,响得头都嗡文。积水从洞口灌进来,漫过他的脚背,凉意顺着腿往上爬。水面上漂着一片枯叶,打着旋儿往深处去了。他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直到它消失在黑暗里。
忽然想起时候,也是这么大的雨。他蹲在垃圾桶旁边的纸箱子里,雨水从箱顶的破洞漏进来,滴在他头顶上。他拿一片捡来的塑料布顶在头上,塑料布太了,遮不住全身,他缩成一团,像只受惊的刺猬。那时候他觉得雨是最可怕的东西,能把整个世界都淹掉。
现在他不怕了。他站起来,把军大衣裹紧,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流过眉毛,流过鼻梁,流进嘴角。他舔了舔,是咸的,混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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