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先落下田栩宁三个字。
姑婆顿了顿,低头搜寻猪闻焦所属支系:“猪闻焦……猪家儿媳是田家的姑娘,名叫田秀岚……找到了。”
田栩宁听见名字,心头猛地一颤。
田秀岚,是她父亲的亲姐姐,她的亲姑姑。
她强装镇定,轻声询问:“姑婆,田秀岚姑姑,是我大伯一母同胞的姐姐对吗?”
“没错。”姑婆指尖沿着谱系线条缓缓划下,毫无察觉空气中骤然凝固的气氛,慢悠悠道,“秀岚嫁入猪家,生下闻焦的父亲。闻焦是秀岚嫡亲孙子。”
短短一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落田栩宁身上。
她僵硬转头,看向身侧的爱人猪闻焦。
方才满眼温柔笑意的男人,脸色飞速褪尽血色,瞳孔剧烈收缩。
猪闻焦从时常听祖母田秀岚提起娘家,祖母总,自己有个侄女,名叫田栩宁。他过去只当成遥远的亲戚,从来没有把心心念念、日夜爱慕的女人,和祖母口中的侄女联系在一起。
两人交往时,只是浅浅聊起家族,从未深挖长辈名讳。田栩宁双亲离世,极少参与宗族聚会;猪闻焦早早创业独立,和老家亲友往来稀疏。巨大的信息鸿沟,让这段禁忌情愫悄无声息生根发芽。
姑婆还在继续梳理辈分,苍老平缓的声音,清晰扩散开来:
“栩宁,秀岚是你亲姑。秀岚的孙子猪闻焦,论辈分,闻焦应当称呼你——姑姑。”
姑姑。
两个字轻飘飘,却碾碎了现场所有喜庆。
附近落座的亲戚纷纷听清对话,此起彼伏的哗然声响起。
“我的老爷,拜堂前才发现是姑侄?”
“这婚事怎么能办,传出去两家脸面往哪放!”
田栩宁脚下发软,婚纱裙摆险些绊倒自己。一幕幕回忆疯狂涌入脑海:猪闻焦拥抱她时滚烫的呼吸,深夜告白时真挚的眼眸,两人规划未来屋、养花养猫的憧憬……她倾尽真心想要共度一生的爱人,血脉辈分上,是她的侄子。
猪闻焦下意识伸手想去扶她,手抬到半空,又无力垂落。喉咙干涩发疼:“姑婆,您……确定没有看错族谱?会不会支系混淆了?”
“族谱白纸黑字,代代记录,怎么会弄错。”姑婆把族谱摊开,展示给周围长辈,“姐弟二人,田秀岚、田秀宏,田秀宏便是栩宁的父亲。血脉清清楚楚。”
喜庆的婚礼乐曲戛然而止。
红毯鲜花依旧绚烂,喜字挂满大厅,此刻只剩下刺骨的讽刺。
双方长辈迅速聚拢,脸色铁青。主持人手足无措,只能暂时宣布仪式暂停。
田栩宁一言不发,转身冲进新娘休息室,关上大门,顺着门板缓缓滑落在地。眼泪毫无预兆砸在手背上。
怎么会变成这样。
敲门声轻轻响起。
“栩宁,开门,我们谈谈。”是猪闻焦的声音,沙哑疲惫。
许久,田栩宁才起身拉开房门。她眼眶通红,妆容花了大半。
“闻焦,我们居然是姑侄。”她声音微微发抖,依旧不敢接受现实。
“我和你一样,完全不知情。”猪闻焦踏入房间,目光盛满痛苦,“我无数次幻想和你婚后的生活,从来没想过命运设下这样的局。”
田栩宁苦笑:“法律上,姑侄不属于禁止结婚的直系血亲、三代以内旁系血亲。法理上我们无碍,可是人情、宗族、世俗眼光,全都跨不过去。”
“我不在乎外人怎么议论。”猪闻焦上前一步,想要握住她的手,“我爱你不是一时兴起,是日积月累的真心。仅仅一个辈分,就要否定我们所有相遇与相爱吗?”
“可我过不去心里那道坎。”田栩宁后退半步,避开他的触碰,“往后逢年过节遇见田家亲友,所有人都会记得,你是我的侄子。旁人会怎么揣测我们?时间久了,流言蜚语会一层一层压垮我们。”
争执间,长辈接踵而至。
田栩宁大伯面色凝重:“栩宁,婚礼必须立刻终止!姑侄成婚,千百年来族中没有先例,这件事传出去,整个田家都会沦为旁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猪闻焦的祖母田秀岚匆匆赶来,看见两人,满心愧疚与为难。
“闻焦,栩宁,是我的过错。我早该早点和你们讲清亲属脉络,不该等到今日。你们不能继续走下去。”田秀岚叹息,“辈分摆在眼前,强行结合,两个人一辈子都要活在非议里。”
所有人都在劝他们分开。
当,这场万众期待的婚礼被迫取消。宾客匆匆离场,预定好的宴席全部搁置,送来的贺礼逐一退回。曾经象征幸福的婚纱、西装、戒指,一瞬间失去意义。
往后半个月,两人陷入无休止的拉扯。
猪闻焦不愿放手。放下手头大量工作,每驱车来到田栩宁的花艺工作室,安静坐在角落看着她打理鲜花。不逼迫,不纠缠,只是默默陪伴。
“栩宁,我们可以离开南城,去一座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城剩远离所有亲戚,抛开辈分,只做彼茨爱人。”
田栩宁的心剧烈动摇。她贪恋猪闻焦给予的温暖,心底爱意丝毫没有消减。可每当静下心,姑侄这层关系如同阴影笼罩心头。
一次雨夜,暴雨拍打花店玻璃窗。
田栩宁修剪玫瑰,指尖被花刺扎破,渗出鲜血。猪闻焦立刻拿出创可贴,心翼翼帮她包扎。
温热的指尖触碰到皮肤,田栩宁猛地缩回手。
“闻焦,假设我们不顾一切私奔相守。几十年之后,每当想起我们原本的辈分,隔阂会不会慢慢滋生?今日的爱意,会不会在长久的舆论煎熬中消磨殆尽?我害怕有朝一日,我们互相怨恨。”
猪闻焦眼底黯淡:“我不怕外界风雨,我只怕你先选择退缩。”
家族内部愈发紧张。部分强硬长辈放出狠话,倘若两人执意交往,就要断绝往来;少数开明亲友私下劝,血缘相隔较远,不必死守老旧宗族规矩,应当遵从内心。
一边是刻骨铭心的爱恋,一边是伦理枷锁、亲情压力。田栩宁日夜失眠,日渐消瘦。她翻出家中遗留的旧族谱,一遍一遍梳理血脉关系,试图寻找一丝转机,可谱系记录清晰,无从辩驳。
他们尝试过短暂断联。
田栩宁拉黑了猪闻焦所有联系方式,关闭花店休息,独自躲在公寓。没有他的日子,房间空旷冷清,到处都是两人曾经相处的痕迹:一起挑选的花瓶、他送的洋桔梗、沙发上遗留的男士外套。
仅仅隔绝三,田栩宁撑不住了。
某个深夜,她忍不住主动拨通电话。电话接通的瞬间,两人都沉默了。
“栩宁?”猪闻焦的声音带着疲惫。
“你还好吗。”
简单五个字,击溃所有伪装。
第二,两人悄悄见面。避开所有人,去往城郊湖边。晚风微凉,湖面波光粼粼,一如当初告白的夜晚。
短暂的相处,让他们暂时忘记辈分带来的桎梏。相拥的时候,田栩宁贪恋这份温暖,理智却不断提醒她身份的阻碍。
甜蜜过后,更深的痛苦席卷而来。
秘密往来的消息,还是被田家亲戚察觉。大伯找到田栩宁,狠狠劝,甚至提起她早逝的父母:“你爸妈若是泉下有知,看到你和自家侄子纠缠,怎么能安心?”
这句话像利刃刺进田栩宁心底。
另一边,猪闻焦也承受压力。祖母田秀岚终日郁郁,时常落泪,一边是孙子,一边是侄女,她不愿看见任何人受伤。公司合作方隐约听闻婚礼取消的传闻,私下揣测议论,甚至影响到部分项目洽谈。
重重压力下,争吵第一次爆发。
“如果不是这层亲缘,我们本该顺顺利利结婚过日子。”田栩宁红着眼眶,“为什么偏偏是我们?”
猪闻焦满心压抑:“我无数次痛恨这份辈分。我爱你,从来没有带着晚辈对长辈的心思,仅仅只是男人深爱一个女人。难道只凭族谱上一行文字,就要剥夺我们爱饶资格?”
“可世人不会区分这些。”田栩宁捂住脸,失声落泪,“所有人只会简单定义,姑姑和侄子相恋。”
争吵过后又是无尽的沉默。明明深爱,却处处受限;想要靠近,内心充满负罪感;想要放手,不舍与思念日夜折磨。
他们试过只做普通亲戚,刻意保持距离。可心动无法伪装,对视时眼底翻涌的情愫骗不了任何人。
一次宗族型聚餐,两人被迫同时出席。
席间长辈自然而然安排座位,笑着对猪闻焦:“闻焦,快向栩宁姑姑问好。”
那一声“姑姑”,当众响起。
猪闻焦身躯一僵,田栩宁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
那一刻,清晰的辈分摆在所有人面前,无情提醒他们,横亘在两人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聚餐全程,两人不敢对视,心口堵得喘不上气。
聚餐结束,两人在街边沉默行走。
“看见了吗?”田栩宁声音干涩,“只要有亲友在,我们永远逃不开这个称呼。一辈子,都逃不开。”
几番挣扎、反复沉沦之后,田栩宁终于下定决心。
她约猪闻焦来到初次相遇的花艺展厅。展厅依旧摆放着绣球花,物是人非。
“闻焦,我认真想了很久。”田栩宁神色平静,眼底却盛满化不开的哀伤,“我没有一刻后悔遇见你,和你相爱是我灰暗人生里最明亮的时光。但是我们不能继续下去了。”
猪闻焦心脏骤然下沉:“你确定要走到分开这一步?如果我们一起离开南城……”
“逃走解决不了一牵”田栩宁轻轻摇头,“就算躲开亲戚,我心里的芥蒂永远存在。日复一日的自我拉扯,早晚耗尽我们所有爱意。我不想最后,我们只剩下疲惫、埋怨。与其等到互相消耗,不如就此停下。”
“我很难接受。”猪闻焦眼眶泛红,“我不甘心。”
“我也是。”泪水顺着田栩宁脸颊滑落,“命运安排我们相爱,却没有给我们相守的出路。”
没有激烈的争吵,只有满室难以言的遗憾。他们商定,慢慢切断联系,不再私下见面。
宗族对外统一辞,宣称两人性格不合取消婚礼,刻意隐瞒姑侄的真相,尽可能压下流言,保全两家颜面。
猪闻焦开始布局外地分公司,主动申请长期外派。离开南城前,他想要再见田栩宁最后一面。
黄昏街头,车水马龙,灯火次第亮起。
“栩宁,往后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别总熬夜打理花材。”猪闻焦目光贪恋地描摹她的眉眼,“倘若未来某一,你改变主意,我一直等你。无论多久。”
田栩宁努力扯出一抹浅笑,声音轻轻发颤:“祝你前程似锦,觅得良人,一生安稳。”
没有拥抱,没有告别吻。简单完话语,两人转身,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迈步。
脚步越走越远,谁都没有回头。
一年匆匆而过。
猪闻焦扎根外地,事业愈发成功,身边不乏示好的异性,他始终孤身一人。办公室抽屉里,静静存放着当初准备交换的戒指,从未取下。他再也没有回南城长期定居,偶尔出差路过,也只是远远眺望,不敢前去打扰。
田栩宁依旧守着她的花艺工作室。花店生意稳定,她待人温和从容,旁人都她慢慢走出了婚礼取消的阴影。只有熟悉她的人能发现,她很少再养洋桔梗——那是猪闻焦最喜欢的花。
无数个安静深夜,她独自坐在花店,想起那场停在交换戒指前的婚礼。水晶灯、玫瑰、未完的誓言,还有那句震碎一切的“姑姑”。
偶尔有田家老一辈提起当年那场婚事,只叹息两人有缘无分,没人知晓其中残酷的内情。
又一年春节,田栩宁参加家族聚会,看见了远程赶回祭祖的猪闻焦。
大厅人来人往,两人遥遥对视一眼,短短一瞬,便各自移开目光。
长辈笑着招呼:“闻焦,快来见过栩宁姑姑。”
礼貌的一声问候,生疏又遥远。
“姑姑。”
简简单单两个字,隔开了爱情,划定了辈分。
宴席之上,两人隔着数人,再无交谈。曾经亲密无间、畅想余生的爱人,如今只能遵守宗族规矩,以姑侄相称。
宴席散场,猪闻焦先行离开。田栩宁站在院落里,望着他离去的车子消失在道路尽头,长久伫立。
世间缘分万般模样,最残忍莫过于此。
在最好的年纪相遇、倾心相爱,即将缔结婚约之时,才揭开血脉辈分的真相。
命运精心编织一场浪漫相逢,却早早埋下无解的枷锁。
心动是真的,爱意是真的,可横亘在中间的亲缘辈分,同样真实。
他们没能战胜世俗,没能跨过心中的桎梏。
一场盛大婚礼,戛然而止;一段刻骨爱恋,止于名分。
往后岁岁年年,两两相望,再无可能。
心底藏着终生无法对外言的遗憾,伴随漫长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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