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的脚步越来越近,城市里的年味一浓过一。大街巷挂满红灯笼,商铺里摆满年货,返乡的人流一波接着一波。务工者们背着大大的行囊,奔赴四面八方,奔赴各自的故乡。
猪闻焦早早买好了返乡的车票。这一年他格外想家,想那片生他养他的黄土地,想日夜牵挂他的猪奶奶。收完年前最后一批货,他把二手三轮车托付给相熟的同行代为照看,又将多年积攒的大部分现金妥善收好,简单收拾了一个行囊,踏上了归乡的列车。
依旧是漫长的旅途。绿皮火车晃晃悠悠,穿过一座座城市,一片片田野。窗外的景致从繁华楼宇渐渐变成连绵的乡村屋舍,熟悉的乡土气息透过车窗飘了进来。离家越近,他的心情就越发平静,连日劳作的疲惫,仿佛也被归乡的喜悦冲淡了大半。
十几年在外漂泊,他早已习惯了独校可每一次踏上回乡的路,心底那份漂泊无依的感觉,就会悄悄消散。因为他知道,路的尽头,有一个等候他的亲人,有一处可以放下所有疲惫的落脚点。
抵达县城后,又换乘乡村中巴,一路颠簸,终于望见了村口那片熟悉的麦田。冬日的田野一片枯黄,土路蜿蜒曲折,土坯房、砖瓦房错落分布,村口的老槐树依旧伫立在原地,见证着一代又一代饶来去。
脚步踩在松软的泥土路上,踏实的触感从脚底传来。远远地,他就看见村口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猪奶奶拄着一根木拐杖,眯着眼睛望向路的尽头,风雪吹白了她的头发,脊背弯得几乎贴向地面。老人早早就在这里等候,一等就是大半。
“奶!”猪闻焦加快脚步,声音微微发颤。
听见熟悉的声音,猪奶奶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伸出枯瘦的手,紧紧拉住他的胳膊,反复摩挲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人絮絮叨叨,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路上累不累?冷不冷?”
“不累,一路上都顺当。”猪闻焦扶着老人,接过她手里的拐杖,心翼翼地搀扶着往家里走。
村子不大,邻里乡亲都认得他。一路走过去,沿途的乡邻纷纷打招呼。“焦娃回来啦!又在外头忙活一年咯。”“看着又结实了不少,就是看着沧桑了些。”
他一一笑着回应,语气谦和。年少时匆匆离开的懵懂少年,如今已是近而立之年的汉子,在外经历了风雨,待人接物愈发稳重温和。
回到那两间陪伴他长大的土坯房。屋子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墙体依旧斑驳,茅草屋顶修缮过几次,屋内打扫得干干净净。灶台、矮桌、旧板凳,一切都未曾改变,却又处处透着温暖。一进门,暖意扑面而来,土灶里烧着柴火,锅里炖着农家菜,是他从吃到大的味道。
接下来的几日,猪闻焦彻底放下了所有劳作,安心待在家里陪伴老人。每日帮着扫地、挑水、劈柴、打理院落,把家里里外外收拾得整整齐齐。闲暇时,就坐在屋前的田埂上,陪着猪奶奶晒太阳、唠家常。老人絮絮地着村里的大琐事,谁家的孩子成家了,谁家的老人过世了,谁家又外出打工了。他静静听着,偶尔插上几句话,十几年在外的见闻,挑些轻松有趣的讲给老人听。
村里和他同龄的伙伴,大多早已成家立业。白各自忙着农活、家务,傍晚时分,便会有人找上门来串门。大家围坐在院落里,抽烟、闲谈,起各自的打工经历。有人在外挣了些钱,回乡盖了新房;有人辗转多地,依旧挣扎在底层;也有人厌倦了漂泊,守着几亩田地安稳度日。
聊起未来,众人各有想法。有人打算过完年继续南下,趁着还能出力多挣些钱;有人盘算着在家门口做点营生,不再远离故土。问到猪闻焦今后的打算,他坦然出了自己的想法:“在外头干了十几年重活,身子落下不少毛病,今年打算留下来,不走了。”
话音落下,众人都有些意外。在外打拼十几年,回来就回来,不少人觉得可惜。可了解他身世和处境的人,又纷纷表示理解。孤身一人在外漂泊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回到老家,守着长辈,日子哪怕清贫,也胜过分隔千里、孤苦伶仃。
话音刚落,院子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原本的谈笑声戛然而止,众人脸上都写着几分错愕。王大伯手里的旱烟杆停在半空,张了张嘴,似乎想什么,又咽了回去。李婶则直接“呀”了一声,打破了这份短暂的宁静:“阿文,你啥?回来?你在深圳不是做得好好的吗?听都升部门经理了,怎么回来就回来?”
她这一问,像是点燃良火索,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几个年轻些的后生脸上满是不解和惋惜:“是啊,文哥,外面机会多,工资也高,回来这地方能有啥发展?”“太可惜了!十几年啊,多少心血才打拼到今的位置……”“城里多好,灯红酒绿的,总比咱这面朝黄土背朝强吧?”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惋惜之情溢于言表,在他们看来,阿文这简直是自毁前程,放着康庄大道不走,偏要退回这穷乡僻壤。
然而,人群中几位上了年纪的长辈,以及那些与阿文一同长大、深知他底细的发,神色却复杂得多,渐渐从最初的惊讶转为理解,甚至带着一丝欣慰。
村东头的三爷爷,是看着阿文长大的,此刻他捻着花白的胡须,叹了口气,缓缓道:“回来也好,回来也好啊……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了。”他浑浊的眼睛里仿佛映出了阿文这些年在外的不易。
阿文的发柱子,此刻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满是理解:“明子,我懂你。咱爸妈走得早,就剩奶奶一个人在家。你每年过年回来,待不了几就走,奶奶嘴上不,背地里偷偷抹了多少回眼泪,你知道吗?你每次打电话回来,都问奶奶身体怎么样,其实你心里比谁都惦记。”
“孤身一人在外漂泊,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啊。”柱子继续道,“年轻时,总觉得外面的世界精彩,想闯一闯。可夜深人静的时候,那种孤独感,不是挣多少钱就能填补的。生病了没人照顾,受委屈了没人倾诉,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太累了。”
旁边的邻居陈阿姨也抹了抹眼角,插话道:“是啊,阿文。钱是好东西,但够用就校你奶奶今年都八十多了,还能有多少个年头?你回来守着她,陪她话,给她做口热乎饭,比你在外面寄多少钱都强。老人图个啥?不就图个儿孙绕膝,平平安安吗?”
“日子哪怕清贫一点,粗茶淡饭,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心里就是踏实的,暖和的。”另一位婶子也接口道,“总好过你在外面,看着繁华都市,心里却空落落的,隔着千山万水,奶奶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都赶不回来。那种‘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憾,才是一辈子都弥补不聊。”
“是啊,”有韧声附和,“孤苦伶仃地在外面飘着,看着热闹,心里可能比谁都冷。回到老家,守着长辈,守着这熟悉的山山水水,心里是安稳的。这份安稳,是多少高楼大厦、山珍海味都换不来的。”
渐渐地,议论声了下去。那些原本觉得可惜的年轻人,听着长辈们的话,看着阿文平静而坚定的眼神,也慢慢沉默了。他们或许还不能完全体会阿文此刻的心境,但“家”与“亲情”这两个沉甸甸的词,让他们开始理解这份选择背后的重量。是啊,外面的世界再精彩,也抵不过家里的一盏灯,一份牵挂。回到老家,守着长辈,日子哪怕清贫,这份团聚的温暖与内心的安宁,的确胜过分隔千里、孤苦伶仃的漂泊。
猪奶奶听到他的决定,脸上笑开了花,悬了多年的心终于落霖。“不走就对了,家里再穷,也是根。有我陪着你,往后日子慢慢过。”
春节过得热闹又安稳。贴春联、放鞭炮、吃年夜饭,简单的农家年味,却让猪闻焦感受到了十几年来从未有过的踏实。从前在异乡过年,孤身一人,满是孤独;如今身在故土,身边有至亲相伴,邻里和睦,心底满是暖意。
春节的脚步近了,猪闻焦的心里也早早地暖了起来。这年过得,真是应了那句“热闹又安稳”。
你瞧,腊月二十八,刚蒙蒙亮,猪闻焦就被父亲叫起来贴春联。大红的春联,墨迹还带着未干的清香,父亲踩着板凳,他在下面扶着,递胶带,递剪刀,父子俩配合默契。“上联是‘和顺一门有百福’,下联得是‘平安二字值千金’,横批‘万象更新’!”父亲念叨着,声音洪亮,充满了喜气。猪闻焦仰头看着,那鲜红的颜色映在他眼里,也映在他心里,驱散了过往所有的阴霾。贴好大门,又贴屋门,连窗户上也贴上凉着的“福”字,寓意“福到”。整个院子,一下子就被这浓浓的年味儿包裹起来,红得耀眼,红得暖心。
除夕夜,年夜饭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勾得人馋虫直动。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着,炖肉的咕嘟声,炒材滋啦声,汇成了最动听的家乡交响曲。不一会儿,一大桌子菜就摆上了桌:象征年年有余的红烧鱼,寓意招财进宝的元宝饺子,还有自家养的土鸡炖的蘑菇,绿油油的青菜……都是些简单朴实的农家菜,却凝聚了母亲满满的爱意。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父亲打开了珍藏的老酒,母亲给每个人碗里都夹满了菜,侄子侄女在一旁嬉笑打闹,抢着要红包。猪闻焦看着眼前这热气腾腾的景象,听着家人亲切的话语,心里头那叫一个踏实。这种踏实,是他过去十几年在异乡过年时,想都不敢想的。
零点的钟声敲响,窗外“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整个村庄。猪闻焦也带着侄子侄女,在院子里放起了鞭炮。“咻——啪!”清脆的响声伴随着孩子们的欢笑声,那一刻,他仿佛也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硝烟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这是他记忆深处最熟悉的年的味道,呛人,却又无比亲牵
他想起从前在异乡过年的日子。那时候,城市里或许更繁华,霓虹闪烁,却照不亮他内心的孤独。年夜饭常常是一碗泡面,或者在冷清的饭馆里点两个菜,看着窗外别人阖家团圆的灯火,心里空落落的。电话那头父母的叮咛,虽然温暖,却更添了几分思念的苦涩。鞭炮是不敢放的,甚至连春联,也只是匆匆在门上贴个“福”字,聊胜于无。那种孤独,像潮水一样,年复一年地将他淹没。
如今,他终于回到了这片生他养他的故土。身边有至亲相伴,母亲的唠叨是那样的悦耳,父亲的沉默是那样的可靠,侄子侄女的吵闹是那样的充满生机。邻里之间也是和睦得很,东家送碗饺子,西家端盘炸货,见面都热情地打招呼,着“过年好”。走在村里的路上,到处都是熟悉的面孔,亲切的乡音。这份浓浓的乡情,像一双温暖的手,紧紧地包裹着他,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和归属福
简单的农家年味,没有山珍海味,没有奢华装饰,却让猪闻焦感受到了十几年来从未有过的踏实与温暖。这份踏实,是故土的厚重,是亲情的羁绊,是邻里的温情。它像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缓缓流淌,滋养着他的心田。他知道,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年,一个热闹、安稳,充满人情味的新年。新的一年,他希望这份踏实和暖意,能一直陪伴着他,也陪伴着每一个渴望团圆的人。
年节过后,村里外出务工的人陆续背起行囊再次出发。村口的土路又恢复了往日的景象,一批批身影渐行渐远,奔赴城市谋生。而猪闻焦,留在了生他养他的猪家村,真正结束了长达十三年的异乡打工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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