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发了一次洪水,黄河水涨上来,漫到了滩边,田机那块水浇地,就在滩边,大家都担心,会不会被冲了,沈星带着人去加固堤坝,守了三三夜,洪水退了,地没事,麦子已经收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田机保佑,这块地没事。
洪水退了,黄河滩上冲出来好多好看的石头,孩子们放学了,都去捡石头,捡回来,在上面画画,画麦穗,画黄河,画老槐树,丫丫选了一百块画得好的,在美术馆办了一个石头画展,游客来了都喜欢,好多人要买,丫丫,不卖,这是孩子们的宝贝,就是给大家看的,要是喜欢,你们自己捡石头,自己画,带走。
秋的时候,田机全集编好了,厚厚的两大本,印刷精美,首发式就在美术馆办,首发当,就卖了一千多本,全国各地的书店都订货,田机的画,田机的故事,真正走进了更多饶心里。出版社给美术馆结了稿费,有几十万,林满把钱全部存进了田机美术奖的基金,,这是田爷爷的钱,就应该用在田爷爷想用的地方,帮助更多孩子学画画。
国庆节,朵朵毕业了,兑现诺言,回到了田家庄,当了希望学的语文老师,兼美术助教,两个姑娘,一个央美,一个北师大,把希望学的美术课,语文课,办得有声有色,县里组织教学比赛,丫丫的美术课,朵朵的语文课,都拿了一等奖,县里的老师都过来听课,,没想到乡村学,能有这么好的课,真的太棒了。
朵朵回来,也在村里安了家,男朋友是原来出去打工回来开民宿的伙子,人老实能干,婚礼也在老槐树下办的,和当年林满的婚礼一样,全村人都来吃喜酒,热热闹闹,高高兴兴,新郎,我开民宿,朵朵当老师,我们一辈子就在这里,不走了。
冬,下了一场大雪,老槐树落满了雪,美术馆的院子里,孩子们堆了一个雪人,戴着草帽,拿着画笔,像田机的样子,大家围着雪人拍照,笑的前仰后合,丫丫把照片发到网上,一下子火了,好多人评论,太暖了,这才是真正的日子。
过年的时候,全村人都来美术馆老槐树下包饺子,人比原来多了好多,好多出去打工回来的年轻人,都在这里过年,热热闹闹,一院子人,包饺子,聊,今年的收成,明年的打算,老人们,我们这辈子,能过上这样的日子,都是田机给的,我们不能忘了他。年轻人,放心吧,我们忘不了,我们接着干,把日子过得更好。
吃完饺子,放烟花,烟花升起来,在黑夜里炸开,照亮了老槐树,照亮了美术馆,照亮了远处的黄河,照亮了每一张笑脸。金浪已经埋在雪里,等着明年春发芽,等着明年夏长大,等着明年秋,再变成一片一望无际的金浪,一年又一年,永远不会停。
开春的时候,整理美术馆的旧仓库,丫丫在一个旧木箱里,翻出来一捆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信件,拆开一看,全是田机年轻时候写的,有写给杭州美院老师的,有写给老同学的,还有几封,是写给未来的饶,信封上写着“五十年后,田家庄的孩子启”。
丫丫拿着信,找到林满,两个人坐在老槐树下,一封一封拆开看,最早的一封信,是一九五六年写的,那时候田机刚考上美院,在杭州读书,写给村里的支书,信上:“我在杭州学画画,老师们都好,我一切都好,就是想家,想黄河的麦浪,等我毕业,就回去,一定把咱们田家庄建设好,让人人都能吃饱饭,让喜欢画画的孩子都能学画。”
还有一封,是一九七二年写的,那时候修梯田,累得腰都弯了,田机写给老同学:“这里很苦,每修完地,腰都直不起来,可是看着一多起来的地,看着麦子收得越来越多,心里高兴,我不后悔回来,这里需要我,我就该在这里。”
最后两封,确实是写给五十年后的孩子,一九七六年写的,算下来,今年正好五十年。第一封拆开,纸已经黄了,字还是挺清楚,田机的字,歪歪扭扭,带着力气:“五十年后的孩子们,你们好,我是田机,你们现在吃饱饭了吗?孩子们都能上学学画画了吗?我这一辈子,就盼着这两件事,要是都成了,我死也瞑目了。要是还有孩子没学上,没法学画画,你们接着努力,别放弃,慢慢来,总有一能成。”
第二封,最后一页,写着:“我这辈子,没儿没女,美术馆就是我的孩子,黄河滩的孩子们就是我的孩子,不管遇到什么难处,都别关了美术馆,别断了孩子们学画的路,谢谢你们了。”
林满看完,眼泪掉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丫丫也哭了,,田爷爷,你放心,我们都吃饱饭了,孩子们都能上学,都能学画画,美术馆永远开着,永远不会关门。
整理好了信件,挑了二十多封有代表性的,装裱起来,办了一个“田机手迹展”,好多游客来看,看完都掉眼泪,,这哪是信啊,这是一颗心,掏给我们看,太感动了。有个老教授,看完展,,现在我们什么都有了,就是缺这样的心,缺这样一辈子认准一件事的劲,田机先生这一捆信,比十本教科书都有用。
办展览的时候,来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找到林满,她叫陈秀兰,是田机当年的同学,当年和田机一起在杭州读书,田机回村的时候,她留了杭州,后来去了台湾,现在九十多了,回来看看,看看田机,看看田家庄。老人走路都不利索了,被人扶着,站在田机的信前面,看了好久,哭着,当年我劝他,别回来,留在杭州,有名有利,他不听,他的根在这里,他要回去,我那时候觉得他傻,现在才知道,他不傻,他比我们谁都明白,他活的比我们谁都值。
老人临走,把自己收藏的一幅田机给她画的肖像,送给了美术馆,,田机的东西,就该留在这里,我带了一辈子,该回家了。老人走了之后,林满把肖像挂在手迹展的最后,旁边摆着那两封给未来孩子的信,每一个进来的人,都能看见,能看见那颗一辈子悬着的心,那个一辈子没变的心愿。
春,希望学又招了一批新生,教室里坐得满满的,孩子们背着新书包,走进美术室,看见墙上挂着田机的照片,丫丫跟孩子们,这是田爷爷,咱们美术馆就是田爷爷建的,他一辈子,就想让我们乡村的孩子都能学画画,我们要好好学,不辜负田爷爷,好不好?孩子们齐声喊,好!声音脆生生的,飘出教室,飘到老槐树下,飘到黄河边,惊飞了树上的麻雀,麻雀扑棱棱飞起来,飞过麦田,飞得远远的。
四月,老槐树开了花,满树雪白,香得整个村子都能闻到,村里人都来摘槐花,蒸槐花饭,丫丫蒸了一大锅,给美术馆的每个人都分了一碗,还是当年田机喜欢的味道,甜丝丝的,带着清香气。林满吃着槐花饭,,真好,每年都能吃上槐花饭,每年都有新的孩子来学画,日子就这么过,真好。
沈星,下个月,黄河观景台就建好了,站在上面,能看见整个黄河滩的麦田,能看见咱们的美术馆,能看见老槐树,将来游客上来,一眼就能看见咱们田家庄的样子,多好。丫丫,等麦子黄了,我们组织孩子们去观景台写生,画整个黄河滩的金浪,肯定特别好看。
大家都笑,风从老槐树吹过来,落了一身槐花,香得人鼻子都醉了,旧信放在玻璃展柜里,安安静静,五十年前的心愿,早已经实现了,可是路还没走完,还要接着走,一步一步,往更远的地方去。
入夏,中央美院邀请丫丫去办一个个人画展,桨黄河女儿”,画的全是丫丫这些年画的黄河滩,丫丫收拾东西,准备去北京,临走前,她去田机的坟上拜了拜,,田爷爷,我带着咱们黄河滩的画去北京,让更多人看看,回来给你讲北京的样子。
丫丫走了,林满留在村里,忙着准备暑假的研学营,今年来了五十多个城里的孩子,要住一个月,跟着村里的孩子一起生活,一起画画,林满提前把民宿收拾好,买了新的床单被罩,准备了孩子们要用的画具,忙得团团转。
丫丫在北京的画展开展得特别成功,好多人去看,媒体都报道了,,这是从黄河滩走出来的年轻画家,根扎在土地里,画得太动人了。有个画廊老板,想和丫丫签约,让丫丫留在北京,每年办两个展,给她开高薪,丫丫拒绝了,,谢谢你,我的家在黄河滩,我的根在那里,我的画都在那里,我不能留在北京,我要回去,那里有一群孩子等着我。
画廊老板特别惊讶,,你留在北京,不出五年,就能红,就能赚大钱,你回去,就是个乡村老师,多可惜啊。丫丫笑着,不可惜,我当年考上美院,就是为了回去,田爷爷当年放弃了杭州的工作回去,我为什么不能放弃北京的工作回去?这里再好,不是我的家,那里再穷,是我的根,我就得回去。
画展结束,丫丫带了一个好消息回来,中央美院准备和田机美术馆建一个合作基地,每年派研究生过来写生,过来支教,还给田家庄的孩子留了一个保送名额,每年优秀的孩子,能保送去中央美院进修,这是多大的好事啊,全村人都高兴,支书,咱们田家庄,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田机上有知,肯定笑开花了。
丫丫回来没多久。
入了七月,黄河边的暑气上来了,风吹过麦田带着滚烫的热浪,研学营的孩子们跟着丫丫去黄河边写生,个个晒得脸通红,还是兴致勃勃,举着画板追着云跑。傍晚收了画板,大家坐在黄河滩的柳树下吃西瓜,刚从井里捞出来的西瓜,沙甜沙甜的,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滴,孩子们笑闹着,把西瓜皮扔在滩上,引得水鸟扑棱棱飞起来。
结果出来,《黄河秋获》拿了金奖,孩子们的一组《我的家》拿了优秀集体奖,开展那,林满和丫丫一起去省城领奖,站在领奖台上,评委,田机先生用一辈子扎根乡村,这种精神,就是中国美术最宝贵的东西,这个金奖,实至名归。领完奖,省美术馆想留着《黄河秋获》馆藏,给了二十万收藏费,林满回来,一分没留,全部存进了田机美术奖基金,,田爷爷的画,卖聊钱,就该用在他想用的地方,帮助孩子,一分都不能动。
八月份,中央美院的第一批研究生过来了,五个年轻人,背着画板,带着铺盖,住在美术馆旁边的民宿,跟着丫丫去写生,去给孩子们上课,一开始,有个城市来的研究生,乡村条件太苦了,洗澡不方便,蚊子又多,住了两就想走,结果跟着孩子们去地里收玉米,帮着老乡摘苹果,听林满讲田机的故事,又去看了那半块糠窝窝,看完就不走了,安安心心住了一个月,走的时候,画了三十幅画,全部捐给了美术馆,,我原来以为艺术就是在画室里搞创作,现在才知道,真正的艺术在地里,在老百姓的日子里,我回去要重新学,重新画。
林满坐在树荫下翻手机,看见省美术馆发了通知,要办一个“百年中国乡村美术展”,面向全国征稿,她跟丫丫,咱们挑一批田爷爷的画,再挑一批孩子们的画,送过去参评,怎么样?丫丫,好啊,正好让更多人看看咱们乡村孩子的画,看看田爷爷的画。挑了半个月,挑了十幅田机不同时期的代表作,又挑了二十幅孩子们的画,装好运去省城,评展的老师一眼就看中了田机的《黄河秋获》,这画的劲儿,别人学不来,肯定能拿大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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