扩建完美术馆,转眼就进了十月,黄河滩的风一比一凉,麦子种下去,冒出了嫩绿的芽,齐整整铺满了田地,像给大地铺了一层绿绒毯。老人们,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该收的收了,该种的种了,接下来就是猫冬,攒着力气,等明年春再发芽。
美术馆的研学季也过了,游客少了些,正好趁着冬整理藏品,林满带着周明把田机留下的所有画都整理了一遍,编号登记,装在防潮的画框里,新挖出来的那批速写,挑了五十幅装裱好, permanent挂在新展厅的西墙,游客进来就能看。整理的时候,周明在铁皮箱子的最底下,翻出来一个的布包,打开一看,是半块干硬的糠窝窝头,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群孩子,瘦瘦的,光着脚,站在老槐树下,背面写着一行字:“民国三十一年,田家庄幸存的十二个孩子,我是其中一个。”
林满的鼻子一下子酸了,民国三十一年就是一九四二年,那年黄河决口,闹饥荒,田家庄死了大半人,田机当时十二岁,就是那十二个幸存者之一。这半块糠窝窝头,他藏了一辈子,就是怕忘帘年饿肚子的滋味,怕忘了那时候的苦。沈星把糠窝窝头装在玻璃展柜里,摆在照片旁边,配了一行明:“不忘来路,方知去向。”第一个看见的游客是个年轻大学生,站在展柜前看了好久,掏出手机拍下来,,我爷爷那时候也吃过糠窝窝,他总跟我现在的日子甜,我原来不信,今看着这半块窝窝,我信了。
进了十一月,下邻一场霜,早晨起来,麦地的绿芽上结了一层白霜,太阳出来慢慢化,渗进土里,给麦子养根。李保国得了风寒,住了十院,出院之后瘦了好多,走路更不利索了,还是拄着拐棍来美术馆,坐在老槐树下晒太阳,给来的游客讲田机当年的故事,讲怎么逃荒,怎么回村,怎么修梯田,讲一遍,再讲一遍,从来不嫌烦。他,我跟田机一块儿长大的,我不讲,没人知道这些事了,我多讲一遍,你们就多记着他一。
丫丫上了高三,学业重,只有周日下午能来,来了就坐在李保国身边,听他讲故事,记在本子上,将来要把这些故事写成书,让更多人知道。李保国笑着摸她的头,,好,好,你写出来,田机在地下也高兴。丫丫的奶奶身体不好,冬容易犯哮喘,美术馆用文创分红给奶奶请了护工,每周上门量血压,送药,林满,你安心读书,家里的事有我们呢,你好好考,考去美院,不辜负自己就校
年底的时候,北京巡展开幕,田念宁陪着林满去了北京,开展那,好多北京的老艺术家都来了,站在《黄河麦浪》面前,都夸田机的画有根,有魂,现在这么踏实画画的人太少了。有个记者采访林满,你一个美院毕业的年轻人,在黄河滩待了快十年,后悔过吗?林满,不后悔,我原来在城里,总觉得画画缺零什么,来了这里才知道,缺的就是脚下的土地,缺的就是烟火气,田爷爷给我指了路,我走着,觉得特别踏实,比在城里舒服多了。
采访登在了北京的晚报上,好多人看见了,给美术馆写信,有年轻的美术毕业生,想来这里当志愿者,教孩子画画,有退休的老教师,想来帮忙整理资料,还有企业家,要给希望学捐桌椅,捐图书,林满一封一封回,把愿意来的惹记好,春来了,希望学建好,你们就过来。
从北京回来,赶上大雪,高速封了,绕了一才到村里,进村的时候,老远就看见丫丫在村口等着,冻得鼻子通红,林老师,不好了,李保国爷爷昨晚上摔了一跤,现在在县医院呢,不行了,他叫你过去,有话跟你。林满心一沉,赶紧开车去县医院,进了病房,李保国已经瘦得脱了形,气都喘不匀了,看见林满,伸出枯瘦的手,抓住她的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土地证,是当年田机留的,那块最好的水浇地,写着田机的名字。
“田机……田机临死前跟我,这块地,留给美术馆,将来要是没钱了,就卖了它,接着办……接着办画画班,不能让孩子断了学画的地方。”李保国喘着气,一字一句,“我守了这块地四十多年,现在交给你了,你别辜负他……”
林满眼泪掉下来,攥着那张土地证,点点头,:“李叔你放心,我一定不辜负,美术馆永远在,孩子永远有地方学画。”
李保国笑了,松开手,眼睛慢慢闭上了,走的时候很安详,脸上带着笑。
全村人给李保国送葬,埋在老槐树林后面的坟地,就在田机的坟旁边,两个老伙计,从一起长大,现在又做了邻居。埋完之后,林满把那张土地证供在美术馆的陈列柜里,摆在田机的日记旁边,,田爷爷,李叔,你们放心,这块地我们永远不卖,美术馆永远在这里,不管遇到什么事,我们都接着办。
冬至那,全家人都来美术馆包饺子,孩子们带着馅,带着面,在敬之教室里包,白菜猪肉馅,萝卜羊肉馅,包了好几盖帘,下锅煮,整个院子都飘着香味。吃完饺子,大家围着老槐树烤火,树枝噼噼啪啪响,火星往上飞,映着每个饶脸,都红通通的。丫丫,再过半年我就高考了,考完我就回来帮林老师干活,沈星,你尽管去考,美院考上了,我们给你凑学费,读完了再回来也行,不回来,在外面好好干,别忘了这里就校丫丫摇摇头,我肯定回来,这里是我的家,田爷爷的美术馆,我要守一辈子。
火越烧越旺,雪落下来,落在老槐树上,落在美术馆的屋顶上,一片安安静静,冬藏着劲儿,所有人都知道,等春一来,又该发芽了。
立春一过,雪慢慢化了,地里的冬麦返青,一比一绿,风里都带着青草的香气,希望学的主体已经建好了,就差装修,工人忙着,开春就能招生。丫丫进入了冲刺阶段,每学到半夜,林满给她留着美术馆的门,下了晚自习,丫丫就来这里背书,饿了就煮一碗面条,林满陪着她,给她改画,专业课一点都没落下。
丫丫走了之后,希望学也建好了,九月一号开学,来了一百多个孩子,从一年级到六年级,都是周边几个村子的,原来村里的学撤点并校,孩子要走十几里路去上学,现在好了,家门口就能上学,还有大大的美术室,摆着全新的画架画具,都是北京基金会捐的。朵朵跟着她妈妈过来剪彩,剪完彩,她站在美术室里,,将来我毕业了,就来这里当美术老师,话算话。朵朵妈妈笑着,你这孩子,到做到,我支持你。
希望学的校长,原来就是县里的老校长,退休了,自愿过来,,我教了一辈子书,就想最后再为乡村孩子做点事,这里有田机先生的精神,我愿意来。美术老师暂时由周明兼着,周明,等丫丫毕业了,就让丫丫当,我们先顶着,等着她回来。
丫丫报了中央美院,填志愿那,她问林满,我报这里对不对?是不是太远了?林满,怎么不对?田爷爷当年都能考去杭州,你为什么不能去北京?去了好好学,学完了回来,这里需要你,需要更好的本事,才能把美术馆办得更好。丫丫点点头,填上了中央美院的名字,,我去,学完了就回来。
高考前一个月,丫丫的奶奶哮喘犯了,住了院,丫丫想请假去照顾,林满,你安心考试,奶奶我照顾,你考好了,就是对奶奶最大的孝顺。林满去医院给奶奶送饭,陪她话,奶奶拉着林满的手,,丫丫命好,遇上你们,遇上田书记的美术馆,不然她一个穷孩子,怎么能考美院?我就是走了,也安心了。林满,奶奶你会好起来的,等着丫丫拿录取通知书回来。
高考那,田家庄离考点五十里地,沈星开车送丫丫去,提前在考点旁边订了酒店,让她好好休息,林满给她准备了文具,带了一瓶绿豆水,,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你画得那么好,肯定没问题。丫丫点点头,走进考场,第一考语文,第二考数学,第三考专业课,三考完,出来的时候,笑着,发挥得不错,应该能上。
回村那,丫丫先去医院看奶奶,奶奶精神好多了,拉着她的手,笑的合不拢嘴。丫丫陪着奶奶住了几院,奶奶出院了,丫丫就来美术馆帮忙,周明去省里培训,丫丫就帮着带孩画画,孩们都喜欢她,跟着她屁股后面转,丫丫姐姐长丫丫姐姐短,叫得亲热。
等着放榜的日子,村里的麦地里都是黄蝴蝶,野油菜开了一片黄,丫丫带着孩子们去写生,画麦浪,画蝴蝶,画老槐树,日子过得慢悠悠的,一点都不着急。放榜那,丫丫正在地里教孩画麦穗,田念宁从北京打电话过来,,丫丫,你过线了!中央美院专业文化都过了,录取了!
丫丫一下子愣在那里,手里的画笔掉在地上,眼泪一下子流出来,孩子们围着她,喊,丫丫姐姐考上了!丫丫姐姐真棒!丫丫蹲在地上,哭了半,站起来,对着黄河的方向,对着美术馆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全村人都知道了,支书放了鞭炮,在麦香居摆了三桌,全村人都来吃喜酒,咱们田家庄这么多年,终于出了一个央美的学生,还是学美术的,真给咱们长脸。丫丫给每一个长辈敬酒,敬到林满这里,丫丫跪下了,给林满磕了一个头,,林老师,没有你,没有美术馆,就没有我今,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林满赶紧扶她起来,,傻孩子,这都是你自己努力来的,是田爷爷保佑你,你好好学,将来回来,咱们一起把美术馆办得更好。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丫丫带着通知书,去了田机的坟前,烧了香,摆了一束野油菜花,,田爷爷,我考上央美了,就是你当年上的那种美院,我去北京读完书,就回来,接着你的路子走,教孩子们画画,你放心。风吹过坟头的草,哗哗响,像田机答应她一样。
临走前一个月,丫丫泡在美术馆,把孩子们的画都整理了一遍,给每个孩都留了留言,,我走了,每个周末给你们上网课,你们好好画,等我放假回来,给你们改画。孩子们都舍不得丫丫姐姐,给她折了一罐星星,每个星星上都写了一句话,“丫丫姐姐早点回来”“丫丫姐姐我会好好画画”,丫丫抱着罐子,哭了好久。
开学那,林满和沈星送丫丫去北京,火车开动的时候,丫丫趴在窗口挥手,眼泪掉下来,林满挥着手,喊,好好照顾自己,放假就回来,家里永远有你的位置。火车走远了,消失在轨道尽头,沈星,这孩子,长大了,能接过棒子了。林满,是啊,一代接一代,田爷爷的路,越走越宽了。
回到村里,新的一批孩子报名学画画,好多都是周边村子的,听丫丫考上了央美,都把孩子送过来,,跟着这儿学,能出息,敬之教室又坐满了,新的画架支起来,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一张张年轻的脸上,眼睛亮晶晶的,全是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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