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上,敬之教室里开了会,所有来学画的孩子和家长都来了,林满,秋要去省里办画展,大家好好画,拿出最好的作品,咱们让省里的人看看,咱们黄河滩的孩子,也能画出来好画。孩子们都欢呼起来,丫丫站起来,我要画《田爷爷的老槐树》,我肯定画好,争取去省里展览。
雪停了之后,太阳出来,雪慢慢化,地里的冬麦从雪下面露出来,绿莹莹的,比往年更精神。老话“瑞雪兆丰年”,果然没错,化的雪水渗进地里,把地润得透透的,今年的麦子肯定比去年收得多。李保国拄着拐棍去地里转,转完回来跟支书,你看这麦子,齐整,每一棵都壮,田机要是看见,肯定高兴。
正月十五,村里闹元宵,舞龙舞狮,最后舞到美术馆门口,狮子对着老槐树拜三拜,对着美术馆的大门拜三拜,是沾沾灵气,保一年平安。孩子们围着狮子跑,丫丫跑在最前面,辫子都散了,笑得停不下来,沈星拿着相机拍了好多照片,要选一张放大,挂在敬之教室里。
晚上放花灯,孩子们自己做的花灯,有麦穗形的,有槐树形的,还有画着黄河的,一个个点上蜡烛,顺着村路往黄河边走,放到黄河上,顺流飘下去,飘得远远的,消失在黑夜里。孩子们许心愿,丫丫许的心愿是“奶奶身体好,我能考上美院,美术馆永远不关门”,林满听见了,摸着她的头,眼泪差点掉下来,你的心愿一定能实现。
回到美术馆,老槐树下摆了元宵锅,大家围坐着吃元宵,芝麻馅的,花生馅的,甜得粘牙。李保国,当年田机刚回村里,那年元宵节,穷得连白面都没有,大家凑了一点糯米粉,包了野菜馅的元宵,田机吃了三个,这辈子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元宵。现在日子好了,都像过年,可不能忘帘年的苦。
大家都点头,沈星给李保国盛了一碗元宵,李叔你放心,我们忘不了,田爷爷的话,我们都记着。月亮升起来,照在黄河上,一片银辉,花灯都飘远了,村里的鞭炮声断断续续,热闹劲还没散,整个黄河滩都浸在甜香里,浸在希望里,春不远了。
惊蛰一过,地气彻底暖透,田埂上的蒲公英先冒出了黄花,星星点点散在绿草里,风一吹,晃得人心都软了。敬之教室里的孩子越来越多,连邻镇的孩子都骑着自行车过来上课,原来的三十多个座位坐不下,沈星又靠着后墙加了一排画架,还是挤,只好分成周末上午下午两个班,林满带上午,新来的美术老师带下午,刚刚好。
新来的美术老师叫周明,是美院毕业的年轻人,刚二十出头,家在县城,自愿过来的,上学的时候就看过田机的画集,特别佩服,想来这边干活,锻炼锻炼。周明年轻,会玩电脑,会拍视频,帮着美术馆开了个抖音号,拍孩子们画画,拍黄河麦浪,拍老槐树,没几个月就涨了十几万粉丝,好多人通过抖音知道了田机美术馆,周末过来玩的人更多了。
有个做文创的老板,通过抖音找到林满,想和美术馆合作,做田机麦穗的文创,钥匙扣、笔记本、明信片,还有手绘丝巾,卖了之后给美术馆分润,用来资助孩子画画。林满和大家商量,都同意,这是好事,既能让更多人知道田机,又能有收入帮孩子,一举两得。
样品做出来,真好看,笔记本封面印着田机画的金黄麦穗,摸上去有凹凸感,丝巾印着《黄河麦浪》全景,系在脖子上,风吹起来像带着麦香,钥匙扣是的立体麦穗,沉甸甸的,特别精致。放到麦香居的前台卖,没几就卖光了,好多游客买了送朋友,这个有意义,不是那种批量生产的破纪念品。
第一个月分红就分了三万多,林满把钱存进美术馆的公户,留了一部分给丫丫这样的困难孩子当生活费,留了一部分买新画具,剩下的存起来,准备将来扩建美术馆,以后孩子越来越多,地方肯定不够用,早准备着好。丫丫拿到生活费,不肯要,我能自己捡麦子卖钱,不用给我,林满,这是美术馆的规定,困难孩子都有,你拿着,好好画画,将来你有本事了,再帮别的孩子,好不好?丫丫点点头,收下了,眼泪汪汪的。
四月份,省美术馆那边来人看展品,看完田机的原作,又看孩子们的画,一眼就看中了丫丫的《老槐树下》,画的是夏的老槐树,满树的叶子,孩子们在树下画画,田机的照片挂在墙上,笑着,整个画面亮堂堂的,全是阳光的味道。来人,这幅画放开幕式第一个,太有感觉了,就是这个劲,根在这里,传下去。丫丫听见了,高忻晚上睡不着觉,第二一早,就扛着画板去老槐树下,又改了一遍,把树底下的二月兰紫颜色调得更亮了,这样更好看。
为了准备画展,林满带着孩子们去写生,去黄河边,去麦地里,去老槐树下,丫丫泡在地里,画了十几张稿,最后定了一张,这张最像,春的老槐树,就是这个样子,发了新芽,嫩嫩的绿。周明给孩子们拍了写生的纪录片,剪出来,放到抖音上,好多人评论,看着这些孩子在麦地里画画,突然就想回老家看看,看看我家的麦地,看看我家的老槐树。
有一,来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从上海过来,找到美术馆,她当年是田机美院的同学,毕业之后去了上海,几十年没回来,看了网上的纪录片,知道要办画展,特意过来看看,看看田机的画,看看田机待了一辈子的地方。老太太今年八十七了,走路不方便,林满推着轮椅,带她看遍了整个美术馆,老太太翻着田机的速写,翻着翻着就哭了,当年毕业聚会,田机,我回村里,给农民画画,画一辈子,我们都笑他,他傻,放着城里的工作不要,回去当农民,现在我才知道,他不傻,我们才傻,一辈子在画室里画那些看不懂的东西,不如他在黄河滩画一颗麦穗有分量。
老太太临走,把自己收藏的一幅田机早年画的《黄河春汛》送给了美术馆,这是当年毕业的时候田机送给我的,我保存了六十多年,现在该回家了,放在这里,最合适。林满接过画,连连道谢,老太太,不用谢,田机的东西,本来就该在这里,我只是替他保管了这么多年。
老太太走了之后,沈星把这幅画装裱好,挂在美术馆进门最显眼的位置,春的黄河,浪推着浪,岸边是刚发芽的柳树,一片新绿,水汽都好像从画里飘出来,每一个进来的人,第一眼就能看见,都画得太活了,像真的站在黄河边一样。
林满站在画前面,跟周明,你看,田爷爷走了这么多年,他的画,他的精神,一点一点都回来了,越来越多的人知道,越来越多的孩子接着画,这就是新芽,长出来了。周明点点头,,我来了这半年,也明白了,为什么田爷爷要回来,这里的风,这里的麦香,这里的人,真的能养人,能画出带着温度的画,我原来在城里,总觉得画画要讲概念,讲流派,现在才知道,画画就是画心,画你脚下的土地,你的根在哪里,心就在哪里,画就在哪里。
入了五月,麦子开始抽穗,一饱胀起来,颜色从绿慢慢转黄,风一吹,整个黄河滩都变成了浅金,空气中飘着新麦的甜香,连喝水都带着点甜味。黄河里涨了麦黄水,浑浊的河水带着上游的泥沙,哗哗往前流,涛声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老辈人,麦黄水沃地,今年的麦子肯定错不了。
孩子们放了五一假,泡在麦地里写生,丫丫最喜欢这个时候,光着脚踩在松软的田埂上,画板架在麦地里,一坐就是一上午,画出来的麦穗带着绒毛,好像一掐就能掐出麦浆来。周明给孩子们拍了一组“麦地里的画家”照片,发到网上,一下子火了,丫丫的那张照片,光着脚,穿着蓝布褂,歪着脑袋画麦穗,背景是一望无际的麦浪,被好多人转发,都这才是真正的田园,真正的画画。
有个北京的公益基金会看见了,联系过来,要给乡村美育捐钱,每年给美术馆十万,连续捐十年,用来资助困难孩子学画画,还要组织城里的孩子过来研学,和村里的孩子一起画画,一起割麦子,互相结对子。林满当然同意,这是好事啊,既能有稳定的收入,又能让城里孩子看看乡村是什么样子,让村里孩子见见外面的人,双赢。
六月份,第一批城里的孩子就过来了,二十多个,都是北京大城市的孩子,从来没见过麦地,下了车就哇的一声叫出来,跑进麦地里,摸麦穗,闻麦香,拍照,兴奋得不得了。结对子的时候,丫丫结对的是一个北京的女孩,叫朵朵,比丫丫一岁,爸爸是做投资的,妈妈是大学老师,长得白白净净,话软软的。朵朵第一次见丫丫,就,姐姐你画的麦穗好好看,我从来没画过真的麦穗,你教我好不好?丫丫笑着,好啊,我教你,咱们去地里画。
两个姑娘在一起,丫丫带朵朵去地里捡麦穗,去黄河边捡石头,去老槐树上摘槐花,给朵朵蒸槐花饭,朵朵吃得香,,姐姐,你们这儿的饭比北京的好吃多了,空气也甜,我不想回去了。丫丫,那你就常来,我给你摘槐花。
活动最后一,两个孩子一起画了一幅画,蕉我们的麦穗》,丫丫画左边,朵朵画右边,一半是黄河滩的金麦穗,一半是插在北京花瓶里的麦穗干花,连在一起,特别和谐。画完了,朵朵,我要把这幅画留在美术馆,我明年还要来,接着画。朵朵的妈妈跟林满,这次真的太感谢了,朵朵原来在家玩手机,连门都不想出,这次来了,变化太大了,追着丫丫姐姐跑,饭也吃得多了,知道了麦子是怎么长出来的,知道了农民种庄稼不容易,真的太好了,以后我们每年都来。
城里的孩子走了之后,村里就开始准备收麦子,联合收割机提前检修好了,村里人把晒场收拾出来,等着麦子收下来摊开晒。沈星跟着支书去镇上买农药,回来的时候,在路上救了一个骑摩托车摔倒的老人,老人摔断了腿,沈星开车把他送到医院,垫了医药费,联系了老饶家人,老饶儿子过来,千恩万谢,要是晚了,老人就危险了,要给沈星钱,沈星不肯要,都是应该的,换了谁都会救。
后来才知道,那个老人是省美院的老院长,退休了出来自驾游,没想到摔了,伤好之后,老院长专门让儿子开车送他回田家庄,到美术馆道谢,看了田机的画,连连赞叹,,好画,好画,这才是人民的艺术,接地气,有温度,比我们学院里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强多了。老院长,秋省里的画展,他要去剪彩,还要给田机写个前言,好好讲讲田机的故事,让美院的学生都好好学学,什么叫画画,什么叫做人。
收麦子那,特别好,万里无云,太阳亮得晃眼,联合收割机开进地里,一趟一趟走,金黄的麦子进去,哗哗的麦粒从出口流出来,装进蛇皮袋,村里人扛着袋子往晒场上运,个个脸上都笑着,今年收成好,一亩地比去年多收一百多斤,家家户户都多收了一两千斤,够吃还有富余,能卖不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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