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漆黑的夜晚,田栩宁的整个人生,彻底轰然崩塌。
郑朋没有辩解,没有推诿,更没有试图编造谎言蒙混过关。他伫立在狭的客厅中央,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将埋藏了十一年的血海深仇,缓缓和盘托出。
“人是我杀的。”他目光坦荡,直面田栩宁崩溃的眼神,“你的父亲,当年驾车撞死了我的父亲。事后他只赔了一笔钱,便逃脱了所有罪责。那年我十八岁,我不甘心,我只想为我父亲讨回一份公道。”
“所以你就痛下杀手,残害我全家?”田栩宁压抑着嘶吼出声,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我只对你父亲和姐姐动了手。你的母亲,是突发心脏病离世。”郑朋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当时同行的人提议斩草除根,杀掉年幼的你,是我拦下了他们,留了你一条性命。”
“所以,我还要反过来感谢你的手下留情吗?”田栩宁惨然大笑,笑声里满是绝望与悲凉,泪水不断滑落,“感谢你大发慈悲,饶我一命,让我活在这世上,被你蒙在鼓里,爱了你这么多年?”
“栩宁,我……”郑朋终于乱了心神,语气出现明显的裂痕。
“别再叫我的名字!”田栩宁情绪彻底失控,抬手狠狠一扫,茶几上的物品尽数摔落在地。玻璃杯碎裂,清脆的声响在屋内回荡,锋利的碎片划破他的腿,温热的鲜血缓缓渗出。可巨大的悲痛与恨意席卷全身,他丝毫感受不到皮肉的疼痛,“你刻意接近我,对我百般呵护,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骗局?你是不是每看着我对你倾心,都在暗自嘲讽我愚蠢?”
“不是骗局。”郑朋向前一步,想要靠近他,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初在医院遇见你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你就是当年那个躲在衣柜里的孩子。”
“那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田栩宁死死盯着他。
“……和你相处半年之后。”
“半年之后!”田栩宁的声音尖锐刺耳,如同碎裂的玻璃,“你明明已经知道我是谁,知道我是仇家之子,却依旧留在我身边,和我相恋相守。郑朋,你夜夜面对我,就不会做噩梦吗?”
郑朋喉结滚动,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出来。愧疚、痛苦、挣扎、爱意,万千情绪缠绕在他心头,让他无从辩驳。
田栩宁双腿一软,蹲坐在满地碎片之中,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身体剧烈颤抖。巨大的痛苦侵蚀着他的五脏六腑,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涌上来。
他趴在一旁干呕,吐得昏地暗。待到缓过气息,他扶着冰冷的墙壁缓缓站起,擦去嘴角污渍。此刻他的眼神一片空洞,没有极致的愤怒,也没有浓烈的恨意,只剩下一片死寂。比起歇斯底里的怨恨,这般空洞,更让人绝望。
“我这辈子做过最愚蠢、最后悔的一件事,”他望着眼前爱入骨髓,又恨之入骨的人,轻声道,“就是爱上了你。”
完这句话,他转身推门而出。厚重的房门“砰”地一声合上,沉闷的声响,像是为这段纠缠数年的爱恋,画上了一道冰冷的休止符。
离开那间承载了数年欢喜与伤痛的屋后,田栩宁独自住进了城郊的酒店。
他把自己锁在密闭的房间里,整整三,闭门不出。手机铃声不间断地响起,屏幕上全是郑朋的来电,他心灰意冷,直接将号码拉黑。没过多久,陌生号码再次打来,不用想也知道是对方换了联系方式。他一次次拉黑,对方就一次次更换号码,执着地不肯放弃。
最后,田栩宁索性直接关掉手机,切断了所有外界联系。
房间里窗帘紧闭,昏暗压抑。他躺在床上,呆呆望着惨白的花板,只觉得身体从内到外,都在一点点腐朽、衰败。连日的精神崩溃与情绪剧变,彻底诱发了潜藏的病灶,旧病全面爆发。
高烧持续不退,浑身上下的关节肿得如同馒头一般,稍一挪动就痛彻骨髓。大片红斑爬满皮肤,又痒又痛。万般煎熬之下,他强撑着孱弱的身体,独自前往医院挂急诊。
医护人员看着他孤身一人,面色憔悴,忍不住询问家属陪同。田栩宁只是淡淡摇头,低声道:“我没有家属。”
他独自办理住院手续,躺在病床上,手臂上扎着输液针,药液缓缓流入血管。他睁着双眼,望向窗外灰蒙蒙的空,脑海里反复纠缠着同一个无解的问题:
我倾尽全部去爱的人,却是杀害我全家的仇人。往后余生,我该如何面对?是报仇,是怨恨,还是彻底沉沦?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漫漫长夜,唯有病痛与孤独,日夜相伴。
住院期间,医院为田栩宁安排了全套深度检查。
数日后,主治医生拿着厚厚一叠化验单走进病房,面色凝重,眉宇间满是为难,几番欲言又止。
“田栩宁,有件事,我必须如实告诉你。”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沉重,“结合本次所有检查结果,我们在你的血液中,检测出了一种罕见逆转录病毒。目前全球范围内,都没有针对性的特效药物。”
田栩宁神色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最坏的结果,轻轻闭上双眼。
“我还剩下多少时间?”他轻声发问,语气淡然得不像在询问自己的生死。
“病毒发展速度因人而异,有的人能平稳度过三五年,有的人或许十几年。”医生叹了口气,耐心安抚,“我们医院已经联合多家机构,全力研究对应的治疗方案,你千万不要放弃希望。”
田栩宁缓缓睁开眼睛,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认命。
“没关系的。”他低声道,“其实我早就没打算长久活下去了。”
家破人亡,挚爱成仇,如今又身染不治之症。层层打击叠加,早已耗尽了他所有活下去的念想。
出院之后,田栩宁第一件事,便是联系律师,立下遗嘱。
他一生漂泊,无依无靠,工作数年积攒下来的存款寥寥无几,全部积蓄加在一起,不足二十万元。
他将这笔微薄的财产分成三份:第一部分,全数捐赠给红斑狼疮疾病研究基金会,希望能帮助和自己一样被病痛折磨的人;第二部分,留给当年好心收养自己的远房亲戚,报答多年的养育之恩。
轮到最后一份时,他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无法落下。脑海里交替闪过两种画面:雪夜的血色惨案,还有多年来郑朋悉心照料、温柔相伴的点点滴滴。
仇恨真实存在,爱意也绝非虚假。爱恨交织,撕扯着他的心神。理智告诉他,应当与这个人彻底划清界限,可心底深处,那一丝残存的温情,始终无法割舍。
挣扎良久,他终究还是颤抖着笔尖,在最后一栏,写下了“郑朋”两个字。
落笔的那一刻,泪水再次滑落。他分不清,自己这般选择,是心软,是执念,还是心底深处,从未真正放下。
最终,他没有划掉那个名字。一纸遗嘱,成了他留给这段爱恨纠葛,最后的印记。
思虑再三,田栩宁决定主动去找郑朋。
他并非想要原谅,只是心底还有无数疑问,他需要一个最终的答案,为这段扭曲纠缠的过往,做一次彻底了结。
按照记忆中的地址,他回到了那间狭的出租屋。抬手敲门,开门的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请问你找谁?”屋内的陌生人疑惑地打量着他。
“我找之前住在这里的租客,郑朋。”田栩宁道。
“哦,你他啊,”对方摇了摇头,“他三前就搬走了,什么东西都没留下,也没去往哪里。”
田栩宁站在冰冷的楼道里,如遭雷击,浑身僵硬。
他接连拨打所有记得的号码,全部处于关机状态。发送消息,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复。他走遍郑朋曾经出没的所有地方:昔日做工的工地、停靠车辆的码头、城郊的仓库……问遍所有相识的人,没有一个人知晓郑朋的去向。
那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田栩宁站在人潮涌动的街头,望着来往行人,心底一片茫然。他恍然发觉,相伴八年,自己甚至连对方的真实身份、籍贯、过往都一无所知。就连“郑朋”这个名字,或许都只是一个假名。
他二十三年的人生里,最亲近、最深爱的人,是屠戮全家的仇人。如今仇人悄然离去,消失无踪,他连当面质问、对峙的机会,都彻底失去。
再见二字,竟成了奢望。
整整一个月,田栩宁都在漫无目的地寻找。就在他快要彻底放弃之时,郑朋从前一位相熟的旧同事,辗转带来了一条消息。
“我前阵子偶然听,他去内蒙古额济纳了。”
额济纳。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唤醒了尘封的记忆。多年前在病房里,郑朋认真地对他过,一定要去看一看额济纳的胡杨林,生亦傲然,死亦挺立,性子倔强无比。
那时他笑着打趣,胡杨林像极了郑朋本人。
如今回想起来,那从来都不是一句随口闲谈。郑朋从始至终,都在为他留下线索。那些不经意的话语、暗藏的情绪、欲言又止的哀伤,全是指引他前行的路标。
他在等自己去找他。
田栩宁不再犹豫,当即订下前往远方的机票。从所在城市飞往呼和浩特,再转机前往阿拉善左旗,最后换乘长途汽车奔赴额济纳。全程近三千公里的路途,对于身染数种重病、身体早已不堪重负的他而言,无异于一场赌上性命的远校
可他依旧义无反顾。
他不清楚抵达目的地之后,自己要做什么。是厉声质问当年的惨案,是痛斥多年的欺骗,还是放下所有恩怨,出一句迟来的原谅?
一路辗转,他渐渐明白,所有的纠结、怨恨、不甘,到最后都化作了一个最简单的念头:他只是想再见郑朋一面。
体内的病毒与旧病不断侵蚀着身体,他清楚自己的时间所剩无几。在生命走向终点之前,他只想再看一眼那个贯穿了自己整个青春、爱恨交织的人。
呼和浩特飞往阿拉善左旗的,是一架型支线客机,机舱狭,整架飞机仅有五十余个座位。田栩宁选了靠窗的位置,飞机升空后,舷窗外便是内蒙古高原一望无际的苍黄旷野,地辽阔,却也透着无尽的孤寂。
旅途劳顿加上心绪起伏,他的旧病再次发作。登机前他加倍服用了药物,可四肢关节依旧传来阵阵钻心的疼痛。他将双手缩进衣袖,默默隐忍,不让旁人看出异样。
飞机攀升至巡航高度,平稳飞行没多久,机舱广播突然响起机长的提醒:前方遭遇强气流,请所有乘客立即系好安全带,不要随意走动。
田栩宁闭上双眼,任由机身轻微晃动,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和郑朋相处的点滴:医院走廊第一次对视,病床边对弈闲聊,台之上的告白与应允,朝夕相伴的温柔照料,IcU门外红着眼眶的担忧……一幕幕画面清晰无比。
忽然之间,被选择性失忆封存了十一年的雪夜记忆,毫无预兆地冲破所有枷锁。
衣柜的缝隙,满地猩红,滴落的血珠,还有那个伫立在血泊中央的少年身影。
那双眼睛,那双手,那张清冷凌厉的面容,与朝夕相伴的郑朋,完美重合。
原来这些年,他从来都没有真正忘记。所谓的失忆,不过是自我欺骗的假象。他只是刻意将那段惨痛的记忆,强行压抑在心底最深处,不敢触碰,不愿回想。
真相彻底摊开,爱恨、痛苦、绝望一同涌来。田栩宁靠在座椅上,泪水汹涌滑落,无声痛哭。万米高空之上,无人知晓他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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