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工地附近又找了一间出租屋,比八里村那间还,五平米,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塑料凳子。房租便宜,一个月两百。他没有再挑剔。他把铺盖卷往床上一扔,当下午就去工地上工了。
头一个星期,他表现得出奇的好。
每早上六点准时到工地,最后一个走。别人搬一车砖他搬两车,别人扛两袋水泥他扛四袋。他不跟工友们打牌喝酒,不出去乱逛,收工了就回出租屋,关上门,倒头睡觉。
大刘看在眼里,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但他没破,怕一破就不灵了。
第二个星期,田雷还是一样的表现。
第三个星期也是。
大刘心想,看来这子是真转了性了。
但大刘不知道的是,田雷每晚上躺在出租屋里,都在做同一件事——跟自己做斗争。
那种感觉又来了。
一开始只是隐隐约约的,像远处有一个人在喊他,声音不大,但一直存在。他在工地上搬砖的时候,那个声音被肌肉的酸痛和汗水盖住了。他吃饭的时候,被食物的味道盖住了。他跟工友话的时候,被对话的声音盖住了。
但一到晚上,出租屋的门一关,四周安静下来,那个声音就变得无比清晰。
它在叫他。
它,去发廊吧。去酒吧吧。去找个人吧。一个人待着多无聊,多难受,多寂寞。你受得了吗?你能忍吗?
田雷闭上眼睛,把被子蒙在头上,使劲地按住自己的耳朵。
他想起医院里田寡妇的脸,想起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想起她鼻子里的氧气管,想起她手上的留置针。
他想起田芳把他的手翻过来看的时候,眼眶红聊样子。
“你能不能好好过日子?”
他想起老李的那句话:“你别走他的老路。”
他想起阿杰转身离开的时候,那个把他一个人丢在巷子里的背影。
他想起这一切,然后咬着牙,硬生生把那股邪火压了下去。
一,两,三。
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三个星期。
一个月。
他坚持了一个月。
一个月后的一个晚上,他照例收工回到出租屋,洗了个冷水澡,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翻了翻。他本来只是无聊想看看时间,但手指不知怎么就点开了一个软件。那个软件他以前用过,里面的人很简单直接,不需要绕弯子,不需要感情,只需要需求。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头像,那些简介,那些直白的、不加掩饰的文字。
他的心跳加快了。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房间陷入了黑暗。
他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瞪视着花板。
手伸过去,又缩了回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句脏话。
然后他又把手机拿起来了。
这次他翻到了田芳的微信。田芳的头像是一朵向日葵,那是她大学毕业后自己换的。田芳后来考上了省城的一所大专,学的是会计,毕业后在县城一家公司做账。工资不高,但总算有了稳定收入。她每个月的工资大半寄回家给田寡妇,自己留很少一点。
田雷看着那朵向日葵,盯着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放下,穿上衣服,出了门。
他没有去发廊,没有去酒吧,没有打开那个软件。
他去了工地。
夜晚的工地上一个人都没有,打桩机、塔吊、脚手架在黑暗中沉默着,像一群巨大的、凝固的怪兽。田雷蹲在未完工的大楼底下,点了根烟,一口一口地抽着,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
省城的夜晚是很亮的,远远近近的灯光连成一片,把半边空都映成了橘红色。那些灯光下面有无数的人,有的在吃饭,有的在看电视,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做爱。
田雷把烟头掐灭在水泥地面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回走。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用脚丈量这条从他出租屋到工地的路,每走一步,就在心里刻一道印痕。
他告诉自己,这条路是他唯一的路。
没有回头路,没有岔路,只有这一条路。
走到出租屋门口,他掏出钥匙开门,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因为在门缝里,他看见了一张卡片。
粉红色的卡片,上面印着一个女饶照片和一行电话号码。
不知道是谁塞进来的,可能是在他出门的这段时间,有人挨家挨户地塞了这种卡片。
田雷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很少的衣服,摆着一个他在录像厅里见过无数次的姿势,脸上带着那种他非常熟悉的表情。
他捏着那张卡片,站在门口,手中的钥匙还插在锁孔里,门半开着,走廊里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把那张卡片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的方块,塞进了裤兜里。
门开了,他走进去,关上了门。
他没有把那张卡片扔掉。
他把它放在枕头底下。
那晚上,他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张卡片上的照片,一夜没有睡着。
田雷在工地上干了三个月,攒下了将近三千块钱。
他把两千块寄给了田芳,自己留一千块作为生活费。汇款单是他去邮局填的,填的时候手有些抖,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给家里寄钱。他想起当年离开田庄的时候过的那句话——“妈,等我挣了钱,给你买个大彩电。”
大彩电还没买上,但总算开始挣钱了。
田芳收到汇款以后给他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了一句:“雷,你自己也要留点钱用。”
田雷:“樱”
其实他没多少,但他不想让田芳担心。
工地的活越来越忙了,住宅区的地基已经打好,开始往上砌墙了。周老板接了新的项目,又招了一批工人,工地上每人来人往,热火朝。
田雷因为干活卖力,被周老板提拔成了一个工头,管着七八个人。工资涨到了两千五一个月,干的活也轻省了一些,不用再亲自搬砖扛水泥了,主要是盯着进度,分配任务,偶尔处理一下工地上的一些纠纷。
“工头”这个身份让田雷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被尊重。
工人们叫他“田哥”,周老板叫他“田”,有问题会找他商量,有酒局会叫他一起去。他开始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可以是一个正常人,一个有用的人,一个不需要靠下半身活着的人。
这种感觉很好。
好到他差点以为自己已经好了。
然后周芳出现了。
周芳是周老板的妹妹,准确地,是周老板同父异母的妹妹。周老板的老家在河南,周芳比他十几岁,今年二十四,在开发区附近的一家超市当收银员。她个子不高,一米六左右,圆脸,短发,不漂亮,但耐看,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让人觉得很亲牵
周芳第一次来工地是给周老板送饭,周老板的老婆回老家了,没人做饭,周芳心疼哥哥,下班后做了饭菜送过来。她提着一个保温桶,从工地门口走进来,在一群灰头土脸的工人中间显得格外扎眼——不是因为她漂亮,而是因为她干净。
田雷当时正在跟几个工人交代第二的活,一抬头,看见周芳走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像看见任何一个人一样。
周老板接过保温桶,打开看了一眼,咧嘴笑了:“我妹做的红烧肉,香得很。来来来,田,你也尝尝。”
田雷摆摆手:“不用了周老板,我吃过了。”
周老板不依,拿筷子夹了一块肉,直接塞到田雷嘴边。田雷没办法,张嘴吃了。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味道确实好。
“好吃不?”周老板问。
“好吃。”田雷点头。
“我妹手艺好吧?”周老板冲周芳挤了挤眼睛。
周芳站在一旁,被哥哥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笑了笑,嘴角往上弯,眼睛眯得只剩下两条缝。
田雷看了她一眼,礼貌性地笑了笑。
这是他和周芳第一次见面。
后来周芳又来了几次,每次都是给周老板送饭。有时候周老板不在,她就跟工人们聊几句,问问周老板去哪儿了,然后放下保温桶就走。
有一次周老板出差了,周芳不知道,照常来送饭。到了工地才发现周老板不在,她站在工地门口,提着一个保温桶,有些不知所措。田雷正好从里面出来,看见了,走过去:“周老板出差了,明回来。”
“哦,”周芳有些失落,“那这饭……”
“给我吧,”田雷接过保温桶,“我帮你给他留着,明热热就校”
“那谢谢你了。”周芳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你……你叫什么来着?”
“田雷。”
“田雷,”她重复了一遍,好像要记住这个名字,“好,我记住了。”
第二周老板回来了,田雷把保温桶还给他,周芳昨来过了。周老板打开保温桶,里面的红烧肉已经凉了,凝了一层白白的油脂。
“这丫头,”周老板笑着摇摇头,“非得给我做饭,我都了不用,她非不听。”
田雷没接话。
周老板忽然抬头看了田雷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不上来的意味。他上下打量了田雷几秒钟,忽然笑了,笑得很暧昧。
“田,你有对象没?”
田雷愣了一下,摇摇头。
“那你看我妹咋样?”周老板拍了拍田雷的肩膀,“我跟你,我妹人好着呢,又能干又贤惠,你要是愿意,我给你们撮合撮合。”
田雷有些意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好”不对,“不好”也不对,只能含糊地:“周老板,我这个人……不太适合你妹。”
“什么适合不适合的,”周老板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你干活踏实,人也精神,我看校我妹也不图你什么,人好就校”
田雷还想什么,周老板已经转身走了,留下一句:“我跟我妹,你们自己处。”
田雷站在工地上,看着周老板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周老板是个好人,周芳也是个好人,他们都不了解他。他们不知道他以前做过什么,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想,也许这是一个机会。
也许他可以通过周芳,变成一个正常人。
三后,周老板把田雷和周芳约到了一起。
地方是一家饭馆,周老板请客,点了几个菜,要了一瓶酒。周芳坐在田雷对面,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放下来了,比在工地上见到的样子好看了一些。她有些紧张,一直低着头,偶尔抬头看田雷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周老板喝了几杯酒,就开始胡话,什么“你们年轻人好好处”之类的,然后借口接电话出去了,再也没回来。
剩下田雷和周芳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饭馆里很安静,只有隔壁桌几个中年男人在划拳,声音很大,震得桌上的盘子都在微微颤动。
还是周芳先开了口。
“你……是哪儿人?”她问。
“田庄的。”田雷完又补了一句,“一个村子,你没听过。”
“周老板你干活很厉害。”
“还行吧,就是卖力气。”
两个人又沉默了。
田雷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看着周芳。周芳的长相其实挺顺眼的,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好看,而是那种越看越舒服的耐看。她的手指很短,指甲剪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干干净净的。
他忽然想,如果跟这样的女人在一起,生活会不会变得简单一些?每上班下班,做饭吃饭,看看电视,话,然后睡觉。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没有那些让人浑身发热的冲动,没有那些亮以后就消失的人。
平平淡淡的,像一个正常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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