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泓看得十分认真，偶尔问上几句，陈青云都一一作答。
茶点的香气在屋子里慢慢散开，和着药香，竟有几分让人安心的味道。
食肆的租金很快就谈妥了，铺面也随之定了下来，就在城隍庙附近那间，前后两进，很是宽敞大气。
帝都，夜半。
整座城沉在浓墨似的黑暗里，只有远处皇城的轮廓被几点宫灯勾出模糊的线。长街空荡，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的，敲得失眠的人心里更加的烦躁。
谢涛正在宅邸的密室中静坐等候。
入口在书房博古架后，密道曲折幽深，须经过三道石门，每一道都有守卫验看信物。他提前半个时辰进来，石桌上摆着一盏孤灯，映得他脸晦暗不明。
三声轻叩，石门无声滑开。
一个黑衣人踏了进来，身形瘦长，面罩遮住大半张脸，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
守卫在身后将石门合拢，脚步声也被隐去。
谢涛只抬了抬眼皮，道：“来了。”
黑衣人在石桌对面坐下，开口便带上几分冷意：“谢公，七煞堂现在被盯上了，上下都不敢出来接活了。”
谢涛心里一个咯噔，却故作不解：“怎会如此？”
“要不是六皇子的人蠢到去找上黑风寨，怎么会落得这般境地？！”黑衣饶怨气藏不住地迸发出来，“黑风寨被人一锅端了不，还留下了七煞堂的令牌，现在又传七煞堂盗了六皇子府的库房，朝廷巴不得把我们剥皮抽筋，我们现下出来都是夹着尾巴！”
谢涛心下无语——那是六皇子的人去安排的，与他何干？他迅速压下心中的不快，问：“那如今怎办？”
“上头对此极为不满。”黑衣饶眼色如刀，直直射向谢涛，“谢公，你该怎么办？”
谢涛沉默了片刻，试探道：“老夫上次不是给了一大笔银钱？一万两黄金，足够七煞堂上下吃用几年了。”
不料，黑衣人竟嗤笑一声，“谢公，你可知七煞堂此次为了避祸，放弃了大半个辽东的暗桩？那些桩子每年能进多少银子，你可算过？再加上某些官员的封口费，一张嘴就是几千两。你那点钱，能养活七煞堂那么多人？”
谢涛忍不住暗骂。
那可是一万两黄金！你就是随便花，都能花一阵！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用完了？！
可他知道这话是万万不能出口的。
黑衣人见他不话，往前探了探身，“谢涛，你别忘了你是怎么发迹的。要是没有主子，你此刻还不知道在哪摇尾乞怜，你这满府的荣华——可都是主子赐你的。”
这话里话外都带着威胁，谢涛的背脊微微发凉。他垂下眼，不再争辩，只问了一句：“那……主子可是有何吩咐？”
黑衣人这才满意地靠回椅背，“你名下那支远洋商船队，交出来吧。弥补七煞堂此刻的拮据。”
谢涛猛地抬起头，骇然道：“那远洋商船队可是老夫的心血！老夫经营了十几年，才打通了航线——”
“所以呢？”黑衣人不悦地打断他。
谢涛嘴唇哆嗦了两下，用力地闭了闭眼，像是把一生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一瞬的沉默上。良久，他睁开眼，“如何交出？”
“你只需要安排转手就好。至于谁接手，到时你便知道。”黑衣人站起身来，拢了拢衣袍，“谢公，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况且只要主子还在，你以后想要什么，主子还会亏待你？”
谢涛握紧双拳，脸上的肌肉都不受控地微微抽搐了下。
黑衣人也不理会他的憋屈，转身扣了扣石门，石门打开，他大步流星地离去。
谢涛坐在原处，盯着对面的空椅子看了许久，猛地将茶盏摔在地上，瓷片四溅。他喘了几口气，再睁开眼时，脸上苍老了许多。
石门外的守卫听见动静，却不敢进来，只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辽阳府。
不到三日便将契约、人手、装潢的工匠一一安排妥当。
这日下晌，南宫泓带着一沓榨过来，依旧是慕容瑾院子里的偏厅碰面。
陈青云接过榨，一页页翻过去——铺面押金、装修预算、首月食材采购、人工俸银，林林总总加起来，拢共九十七两四钱。她从袖中取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递过去。
就连慕容瑾看了，眉毛都微微扬了一下。
陈青云余光瞥见，心里明白他在想什么——一个流犯，出手就是一百两银子？
她暗叹了一口气，要是空间的东西见不得光，真想拿些银钱换成铜币，一个个砸死他们。
心念电转间，她问道：“南宫先生，你们可有书坊？”
南宫泓正收起银票，闻言一怔，不明白怎么忽然拐到这上头来了。
不过，老油条的他很快就恢复如常，“有的。王府名下有两家书坊，一家在城南，一家在主街，印书卖书都做。陈姑娘问这个是……”
陈青云弯腰从脚边的医疗箱里取出一个本子，确切的是一本手写稿。
“这个，”她把本子递给南宫泓，“南宫先生看看，是否可以售卖？”
南宫泓接过，翻开第一页。他的目光从纸面上扫过，起初只是随意的浏览，渐渐地，眉头挑起，眼底浮起亮光。只翻了几页就合上本子，双手捧递至慕容瑾面前，“先生，请您过目。”
慕容瑾接过——《浮生宰辅记 上部：落第王爷》，唇角微扬。
着名“无怀氏”，他轻声念了一遍，慢悠悠道：“无怀氏……上古帝号，《管子·封禅》言‘无怀氏封泰山’，晋人陶渊明《五柳先生传》亦云‘衔觞赋诗，以乐其志，无怀氏之民欤？葛氏之民欤？’——这落款，倒是自比上古淳朴之民，隐世而自得其乐。”
翻开内页，看了几行，便不再话了。
他眼中的亮色慢慢敛去，低头一页页细细翻阅。偶尔眉头微蹙，偶尔微笑不语，直翻至卷末，他才停下来，凝视陈青云的眼神错综复杂，带着打量审视，掺着几分探究好奇，亦藏着戒备提防，细细看去，竟还隐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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