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安的手里捏着一枚棋子，对着棋盘独自沉吟。暮春的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把那道绣着的暗纹照得明明暗暗。沉水香细细地燃着，烟气袅袅，在他面前升腾又散开。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他没抬头，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门被推开，一个灰衣人闪身进来，跪在书案前。赵元安这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如何？”
灰衣韧着头：“殿下，有消息了。”
“。”
“二十多头狼，夜袭营地。陈家上下，毫发无损。”
赵元安的手慢慢收回来，靠在椅背上，看着灰衣人。那目光温和得很，像是听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灰衣人却把头埋得更低了。
“毫发无损？二十多头狼，他们一家子……毫发无损？”
“是，官差那边传出来的消息，陈家的儿女会武功，那二公子更是一根树枝就能打死好几头。”
“行了。”赵元安摆了摆手，灰衣人立刻噤声。
“她从前似乎没这么厉害？”赵元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灰衣人。
“继续盯着。”他坐回椅子里，“一有动静，来报。”
灰衣人应声，叩首退出。门轻轻合上，书房里又安静下来。赵元安的手指在棋盘上慢慢敲着，一下，一下。
日头越爬越高，辣辣地晒下来。空气里像裹着一层黏糊糊的热浪，吸进嗓子眼里都是干的。脚链晒得烫脚，衣裳贴在背上，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留下一道道白花花的汗渍。队伍拖拖拉拉地走，没人话，连喘气都觉得费劲。
流放队伍中途歇脚，在一处树荫下停下来。
陈青云又从包袱里摸出几样肉干，各种口味——五香的、麻辣的、还有带点甜味的，和家人分食。
陈怀瑜咬了一口，举着肉干往陈青云嘴边送。
“姑姑，甜甜的，你也吃。”
陈青云低头咬了一口，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大家吃得正欢，陈怀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拽着个姑娘的手往这边走。那姑娘五六岁模样，瘦瘦的，脸上怯怯的，眼睛却悄悄往这边瞟了一眼。
陈蘅娘。
陈青云记得她——二房那个总是缩在角落里的孩子，陈怀心胞姐。
陈怀兴松开手，几步冲到萧氏面前，仰着脑袋，理直气壮地伸出手。
“伯祖母，我也要吃！”
萧氏见陈怀兴语气不好，眉头微微皱了皱。
陈怀兴见萧氏不给他，转头一把拉过陈蘅娘，陈蘅娘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她看了陈怀兴一眼后便又低着头，步挪到陈怀瑜面前。
她头也不敢抬，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揪着衣角，声音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瑜姐……能不能……也给我们一点？”
陈怀瑜正拿着肉干啃，听见这话，抬起头看向陈青云。
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分明在问：姑姑，给不给？
陈青云宠溺地看着她，对她微微一笑，并不出声。
陈怀瑜又看了看陈蘅娘——那姑娘还低着头，肩膀缩着，像是等着挨骂似的。
她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肉干，最后还是伸出了手。
手心里，躺着两块肉干。一块是咬过一口的，一块还是完整的。
“这块没咬过的，给你。”她把那块完整的往前递凛，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梗着脖子一脸不耐烦的陈怀兴，“那块是我咬过的，不给。”
陈蘅娘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她飞快地看了一眼陈怀兴，又低下头，伸手接过那块肉干，攥在手心里。
“谢谢瑜姐。”声音还是的。
陈怀瑜没话，只是往陈青云身边靠了靠。
陈怀兴凑到陈怀瑾面前，伸出手。
“你也给我一些呗？”
陈怀瑾没理他，低头继续啃自己的肉干。
陈怀腥寥，见他没反应，伸手推了推陈蘅娘的胳膊。
陈蘅娘的眼眶已经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死死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瑾哥……你能也给我一点吗？”
陈怀瑾抬起头，看着她，一脸疑问:“你不是有了吗？”
陈青云没想到他会这么，差点笑出声来，这家伙很给力啊！
陈蘅娘回头看了一眼陈怀兴——他正盯着她，一脸不耐烦。
她又转回来，低下头。可那双眼睛里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干草上，洇开一团湿。
陈怀瑜在旁边看着，扯了扯陈青云的袖子，声：“姑姑，姐姐哭了。”
陈青云微微点零头。
陈怀瑾也看着陈蘅娘，沉默几息后，把手里的肉干掰下一块，递过去。
阿蘅怔了怔，抬起头时，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陈怀瑾把肉干往她面前又递凛。
“给你，你自己吃。”
陈蘅娘伸手接过，攥在手心里。
陈怀兴一把拽住她的袖子往回拉，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扭头盯着她的手。
“给我。”
阿蘅没动。
陈怀兴一把抓过她的手，把那两块肉干抠出来，往嘴里一塞。
阿蘅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攥着的姿势，空空的。
陈怀兴抹了抹嘴，继续往回走，走了两步回头喊她：“走啊！愣着干嘛！”
阿蘅低下头，跟上去。
走出去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陈怀瑜还坐在那里，正跟陈怀瑾着什么，笑得眼睛弯弯的。
傍晚时分，队伍到了一个镇。
陈景曜习惯性地往街上扫了一眼。街不长，两边的铺子关了大半，靠东头有家铁匠铺，门板旧得发黑，檐下挂着几把镰刀，在风里轻轻晃。铺子门口的石墩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里头两道交叉的斜线，像是孩划。
街口有家客栈——幌子上头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字，旁边还有家车马店，院子大，专供赶大车的过夜。
孙禄先跑到客栈门口，探头往里看了看，又折回来，凑到周世雄耳边嘀咕了几句。周世雄左右看了看，下巴往车马店那边抬了抬。
“住那边。”
车马店的掌柜的是个干瘦老头，披着件油乎乎的褂子，手里正在打着算盘。周世雄走过去，从怀里摸出几串铜钱，往柜台上一搁。掌柜的数了数，出来看着院子里那些人，有点为难。
“官爷，这……都住下？”掌柜的搓着手，“通铺一人五文，单间贵些，一间五十文。”
陈青云从袖筒里摸出银子，走上前，“我们家要两间单间。”
掌柜的看了看周世雄，周世雄点零头。掌柜的这才收了银子，往后院指了指：“后头还有两间空房，一间大些，一间点。”
陈青云转身去招呼家人。
另一个镇上，冷七，正是那个没面巾男进了一处不起眼的宅子。书房里，贾老板也在拨算盘，见他进来，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回来了？”
冷七找个了椅子坐下，不语。
贾老板看他的脸色不好，倒了一杯茶推过去。陈茶，冷七端起来一口闷了。
“怎么？”
“失手了。”
“陈家的人……很厉害？”
冷七想起陈景曜那根钢棍，想起陈青云那把短刃，想起那个丫头扯着嗓子骂他“龟孙子”。
“那个二公子，武状元，名副其实。还有个丫头——”
眉头皱了皱：“刀法刁得很，又不像是江湖上的，不知什么功法。”
贾老板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摸出一个信封，搁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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