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生金看着陈青云的背影,摇了摇头。
“她不会。”
年轻官差上下打量了一下他,还是无法相信:“你怎么知道?”
贺生金往大房那边努了努嘴:“你看她对家里饶态度就知道了。”
林子里还湿着,草叶上挂满水珠。陈青云低着头,眼睛在地上不停地扫视。马齿苋、车前草、鱼腥草——治发热腹泻的,一样一样扯下来,塞进袖筒里。
虎子跟在后头,东闻闻西嗅嗅。
转了半个时辰,收获了一大把绿色的东西。
贺生金站在破庙门口张望,见她回来,连忙笑着迎上来。
“齐了?”
陈青云把草药递过去,指了指其中几样。
“这几样煮水,给发热的喝,这些捣烂了可以敷伤口。”
贺生金接过两把草药,连连点头。
陈青云走到周顺那边蹲下来,从袖筒里摸出针灸包。
他烧得不轻,人已经迷糊了,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又急又浅。
陈青云拈起一根针,在他合谷穴刺入。捻转几下,又取一根,刺入曲池。第三针,大椎。
周顺身子微微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但没醒。
贺生金不知什么时候蹲到旁边,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头是刚捣好的草药,绿乎乎一团。
“陈姑娘,给。”
陈青云接过碗,用手指挑了些草药,轻轻敷在周顺伤口上。草药凉丝丝的,周顺身子微微一颤,眉头动了动,但还是没醒。
她把碗里的草药都敷上去,厚厚一层,用手按实了。
陈青云把剩下的草药递给旁边的贺生金。
“之前煮的药,记得给他喝,最好是一三次。”
贺生金接过草药,连连点头。
陈青云正要往回走,眼角余光就瞟到周世雄正好在旁边站着。
她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之前干嘛去了?事成你才来。
“陈姑娘,医术不错。”
周世雄不冷不热道,往地上那排病人扫了一眼,又看一眼不远处的推车。
“队伍不能停,得走。周顺放你们车上,和你大哥、孩子挤挤,你看如何?”
陈青云的心里涌上一股强烈的抵触——那车上本来就有大哥,一大半时间还有两个的,再塞一个周顺?
可周世雄现在的身份最大,他了,谁能直接拒绝?
她的脑子转得飞快,片刻后,她道:“周差爷,我二哥一人推这么多个人,怕是扛不住。”
周世雄往远处一指——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正在那跑来跑去的,短腿还迈得飞快。
“那孩子那么,也能自己走。”
他的言下之意是你自家俩孩子也可以走。
“即便孩子自己走,我大哥身体还没好全,车上再加一个成年男子,也不是件容易之事。”
周世雄听罢,嘴角微斜,露出浮现一丝不怀好意的笑。
“你二哥可是武状元。”
陈青云心里那股好不容易压下的火蹭地上来了,她吸了一口气,压下去。
“武状元也是人,偶尔也有个头疼脑热的。”
言罢,咬了咬嘴唇,似乎在思考。
“您看这样行不歇—解开我父亲的脚链,方便他稍微搭把手。”
周世雄盯着她看没话,带着点玩味。
陈青云顶着压力,和他对视。
她前世什么场面没见过?这会儿被一个押解官盯着,算得了什么。
周世雄沉默了几息,嘴角又是斜斜一扯,那笑容叫陈青云看来就是自以为是,不知所谓。可是围观全程的贺生金,心里却是一个咯噔。
“要是我不同意呢?”
贺生金连忙开口:“头儿,这个法子可校”
周世雄的目光慢慢转过去,落在他脸上。
贺生金接受到那个眼神,腿肚子微微一软。他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是真生气了。
陈青云眼露冷光,只一瞬便平复。
“周差爷,周顺这伤,不是一两能好的。路上还勤换药、服药甚至扎针。倘若我父亲也能搭把手,也方便女子多多照顾照顾周顺。毕竟,这一家老,女子姑了这个,顾不了那个……”
周世雄眯了眯眼,脸黑了下来。
忽然周世雄笑了,笑声震得贺生金心里直打鼓。
莫得声音一收。
“陈姑娘,脚链可以解,但周顺你得给我看好了。出了事,拿你是问。”
丢下这句话,他转身便走。
贺生金在旁边长出一口气后,一脸生无可恋地看向陈青云。
陈青云对他安抚般地微微一笑,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朝着陈威所在的方向。
贺生金摇了摇头,抬脚往那里走去。
很快,推车上早已铺上干聊毯子,周顺蜷在一边,陈景渊站在车边,微皱眉头道:“我可以走。”
陈青云走过去,示意他坐到车上,手指搭在他腕上。
脉象还是偏弱。她又低头看了看他脚上那双鞋,上面已经沾满了泥。
“走什么走。伤还没好全,走多了反而是适得其反。”
陈景渊看了陈景曜一眼,脸上满是心疼。
陈青云往地上指了指:“等中途休息完再下来走一段,到时候地上的泥土也会干些。”
陈景曜已经把车把扶稳了。
“放心,我有内力,推得动。”
陈青云低头看了一眼他脚上那双鞋。
空间里好像有双低邦黑色雨鞋,是队友的,尺码刚好合适。
她快走几步,追上陈景曜,伸手扯了扯他袖子。
“二哥。”
往萧氏那边看了一眼,凑过去压低声音:“我们去去就回。”
陈景曜耳力极好,扭头看她——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什么毛病?
陈青云冲他使了个眼色。
陈景曜把车停下放好,跟着她往路边走。
路边有片矮树丛,挡住那边的视线。陈青云蹲下来,从袖筒里掏出那双雨鞋,随手扔进草丛里。
陈景曜低头看着那双鞋,嘴巴微微张开,成了个“o”字。
陈青云那堆草努了努嘴:“别磨蹭,赶紧换上。”
陈景曜又变回面瘫脸,脱了自己那双泥鞋,套上新的。
陈青云已经把他那双脏鞋拎起来,往袖筒里一塞。
陈景曜看着她那袖筒,叹了口气,往回走。
“谢了。”
陈青云的嘴角弯了弯。
她抬头看了看。云不多,薄薄一层,太阳还露着半边脸。可那光软塌塌的,没什么热气。又看远处——山坳那边,雾气升腾,比刚才浓了些。
她吸了吸鼻子,空气里潮乎乎的,带着一股土腥味,心里涌上一阵阴霾。
陈青云环顾四周,往孙禄那边走去。
“孙差爷。”
孙禄停下脚步。
陈青云往上指了指:“今晚还得下雨。”
孙禄也抬头看了看,狐疑地问道:“你如何确定的?”
陈青云往脚边指了指,虎子正夹着尾巴转来转去,,有点急躁。
“狗这样,是要下雨的征兆。”她又往路边指了指,“蜻蜓贴着地飞,蚂蚁也往外跑。”
孙禄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几只蜻蜓果然飞得低,翅膀都快扫着草尖了。地上还有蚂蚁排着队往高处爬,密密麻麻的。
他再看陈青云时,眼神已经不一样了。皱起眉头,也开始为晚上担心起来。
“前面有个村子,歇脚应该是没问题。只是这样就要耽误明的脚程了。”
“总比更多的人生病好。”
“这事我做不了主,得周头儿点头。”
中午时分,队伍便看到了村子轮廓。
官差在前面喊了一嗓子:“今晚要下雨,就在这儿歇了!明再赶路!”
话音刚落,队伍里爆出一阵欢呼。
“真的假的?”
“可以歇半?”
“太好了——”
连那些平时闷声不响的犯人,脸上都多了几分火气。
孙禄和周世雄走在最前头,在村口停下来。孙禄往四周看了看,朝一个正蹲在门口晒太阳的老汉走过去。
“这村的里正呢?”
老汉愣愣地指了指村尾:“那家,门口有棵槐树的。”
两人听罢,往村尾去了。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孙禄一人回来了。
队伍稀稀拉拉停在路边,犯人们有的蹲着,有的直接坐地上,眼巴巴望着他。
孙禄站到一块石头上,清了清嗓子。
“都听好了——村尾那几家空屋,今晚就住那儿。一个人五文,钱自己出,现在交,交完进屋。”
众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孙禄也不管他们什么,跳下来,往村尾指了指:“走吧,别磨蹭。”
队伍慢慢动起来。
那地方是村子,也就二三十户人家,稀稀拉拉散在路边。泥巴路,土坯房,几只鸡在路中间啄食,见人来也不躲。
陈青云一家很快安顿下来。
屋子不大,但好歹不漏风。萧氏把干草铺开,胡令仪抱着两个孩子坐下,陈景渊靠着墙,脸色比早上好了些。陈景曜把推车靠在院墙边,虎子钻进来,在墙角趴下。
陈青云从包袱里摸出肉干,递给萧氏。
“先垫垫,我去去就回。”
那几个病人分在不同的住处,她得一个个找过去。
第一家,第二家,第三家……
针灸,把脉,嘱咐。每个饶病症大同异,都是淋雨受了寒,有人烧得厉害些,有人只是咳嗽。该扎针的扎了针,又叮嘱他们多喝热水。
有个五十来岁的犯人,扎完针后,感激得眼眶红红的。
“姑娘,你是陈将军的女儿?”
陈青云点零头。
那人扑通一下就要跪,被她一把拽住。
“陈将军当年救过我的命,姑娘,你们的恩情,我一直记着。”
陈青云把他按回原处,拍了拍他肩膀。
“好好养病。”
一圈忙完,已经暗下来了。
陈青云回到自家住处,先去看了周顺。他躺在墙角,脸色比早上好了些,烧退了,人也清醒了。看见她进来,眼神有点闪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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