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昀瞥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向两个家伙——瑾哥含着,眼眶还红着,哭声却早已止住;瑜姐嘴不停蠕动,腮帮子鼓得像只圆滚滚的仓鼠,可爱得紧。
他沉默片刻,啧了一声。
陈青云斜睨他一眼,懒得搭腔。
陈景曜毫不在意,蹲下身时指尖都没碰瑜姐,只淡淡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起身,全程没一个字。
瑾哥含着,含糊不清地喊了声“二叔”。
陈景曜应了一声,身形微顿,而后站起身,背过身去。陈青云瞥见他抬手,飞快地在脸上抹了一把。
隔壁忽然传来拐杖敲地的脆响,老夫人苍老又尖利的声音,隔着栅栏钻了进来:“我啊——你们早知道会有这一遭是不是?”
牢房里瞬间静了下来,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老大!你们这是要拉着全家一起陪葬!老身这把年纪,还要跟着你们去流放!”
萧氏低下头,陈威闭着眼,眉头紧锁,一声不吭。
陈青云站起身,心头忽然有了主意。她走到父亲身边蹲下,嘀嘀咕咕了一通,最后一句:“她接旨时,当着太监的面,咱们已经分家了。”
陈威猛地睁开眼,目光沉沉地看向女儿。
陈青云递过去一个眼神——我去?
陈威缓缓点零头。
陈青云起身,走到栅栏边,隔着木栏望向隔壁。老夫人坐在干草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脸色铁青得吓人。
“祖母。孙女记得,父亲先前提过分家,是您一口拒绝了。”
老夫人脸色骤变:“我哪知道会是这样?我要是晓得他们大房惹出这么大的祸……”
“祖母。若是事情没到这一步,分了家,您会不会仍我们大房不孝?”
她没给老夫人开口的机会:“事情如何发展,没人能预料。正因如此,孙女斗胆问一句——祖母,现在还要不要分家?”
老夫人眯起眼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青云往前凑了凑:“祖母,父亲得罪的人不少。这一路流放,我们自身都难保,实在护不住二房、三房的安全。万一淹及池鱼……”
她压低声音:“就像方才,孙女差点被几块石头砸中,侥幸才躲开。”
老夫饶脸色彻底变了,眼神里多了几分慌乱。
张氏立刻凑上前:“母亲!我们现在就和大房断绝关系!”她回头冲二老爷陈武使了个眼色,“老爷,你快句话啊!”
陈武却低着头,一声不吭。他早习惯了顶着“镇国将军弟弟”的名头行事,也习惯了府里的好处。即便出了这事,他也总觉得大哥有能耐——这次能从满门抄斩改成抄家流放,已然是本事。万一,大哥还有后手呢?
他刚想开口拒绝,陈青云眼尖,立刻补了一句:“祖母慢慢斟酌就好,不用急。”
她冲老夫茹零头,转身往回走。身后,张氏的嘀咕声不断,老夫人始终没接话,陈武也不知在盘算什么。
陈青云坐回母亲身边,缓缓闭上了眼睛,看似在歇息。
片刻后,她睁开眼,侧过身,借着干草堆的掩护,悄悄冲萧氏使了个眼色。
萧氏愣了一下,连忙凑了过去。
“母亲,把鞋子脱下来给我。”
萧氏虽满心疑惑,却还是悄悄往后挪了挪,在干草堆的阴影里,轻轻褪下鞋子,递了过去。
陈青云接过鞋,缩回角落里,和自己的鞋子比了比——了半码。她意念进入空间里,取出一双自己从前穿过的旧鞋,八成新,鞋底柔软,最适合拆解,又拿出一把剪刀,用意念在空间里拆起了鞋底。
空间里属于她自己的鞋子并不多,很多鞋子都是队友的。由于组织自带空间的人并不多,也不是每个队伍都有这样的组员,她的队友都习惯把需要的物品放她空间里面,渐渐地,里面的物品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齐全。有时候在偏僻处出任务,他们还会进空间休息甚至躲避危险。
剪刀刃格外锋利,割开线头时毫不费力。拆完鞋底,她又取出一管强力胶水,袖筒里拿出来这两样东西,将鞋底对准母亲鞋子的底面,一点一点比划对齐,再用剪刀修掉多余的边角。
整个过程,她都缩在角落里,用自己的身子和干草堆的阴影,挡住了隔壁可能投来的目光。
胶水干得很快。陈青云把鞋子翻过来检查了一遍——鞋底比原来厚了一截,却稳稳当当,丝毫看不出是后粘上去的。
她把鞋子递回给萧氏:“试试看,舒服吗?”
萧氏早就看呆了,满心想问那些东西是从哪来的,可瞥了一眼隔壁,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把脚伸进鞋里,站起身轻轻踩了踩,鞋底软硬适中,比原来那双薄薄的绣花鞋舒服太多,走起路来也稳当了不少。
她抬起头,露出了进牢房后的第一个笑容,用力冲女儿点零头,又悄悄朝陈威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陈青云会意,再次闭上眼,意识沉入空间。这一次,她挑了一双男鞋,又开始拆解第二副鞋底。
很快,她就给父亲粘好了鞋底。抬眼时,正撞见陈景昀坐在干草堆上,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那双老成的眼睛里,此刻竟透着几分孩童才有的好奇光亮。
她冲他招了招手。
陈景昀立刻挪了过来,挨着她坐下,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她藏在袖子里的手。陈青云刚伸出手,他便飞快地把脚伸了过来——鞋子早已脱好,摆得整整齐齐。
陈青云忍俊不禁,照着给父母粘鞋底的法子,三两下就给陈景昀粘好了。他全程目不转睛地看着,脸上写满了“这是什么神奇操作”的认真。
“好了,试试。”
陈景昀站起身,轻轻踩了踩,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抬起头,对着陈青云笑了——笑容很淡,却真切得很,眉眼弯弯的,藏着孩子气的满足。
陈青云看着弟弟的脸,眉眼像极了母亲,清秀文气,笑起来格外好看。自己这具身体的相貌也随母亲,模样不差,可和陈景曜比起来……还是算了,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思及此,她扭头看过去,陈景曜正坐在干草堆最靠边的位置,背靠着墙,闭着眼睛,呼吸匀净——竟真的能在这静心练功。
外面是阴暗潮湿的牢房,隔壁是二夫人没完没聊骂骂咧咧,干草堆里甚至有臭虫在爬动。这人,却能全然隔绝周遭的嘈杂,闭着眼“调息”。
陈青云望着他在昏暗中依旧轮廓分明的侧脸,这人分明是个自带孤冷气场、不识人间疾苦的顶美。
瞬间对这张脸祛魅了。
给弟弟弄完鞋底,陈青云的目光落在了大嫂胡令仪身上。自打进了牢房,胡令仪的视线就没离开过陈景渊。她跪坐在干草堆边,手里攥着一块帕子,时不时探身过去,轻轻拭去他额上的冷汗。陈景渊昏睡着,眉头紧锁,她便俯下身,把水囊凑到他唇边,一点一点地喂水。
陈青云又看向母亲,萧氏也正望着她,又悄悄瞥了瞥胡令仪。陈威也看了过来,缓缓点零头——显然,是想让她去劝劝。
陈青云沉默了一瞬,站起身,走到瑜姐身边,把姑娘抱起来搂在怀里坐下,这才抬眼看向胡令仪:“嫂子。”
胡令仪抬起头,眼眶依旧泛红,神情却异常平静。
陈青云开口:“我懂你和大哥的感情,可现在情况特殊,你还是……”
“妹妹。谢谢你的好意,可嫂子要是不跟着你们,怎么能安心?何况你大哥还这样。”她着,又握紧了陈景渊的手,垂下了眼。
陈青云立刻接话:“大哥,我们会负责,我可以向你发誓——定保他平安健康。”
胡令仪摇了摇头,抬眼看向她,目光里竟泛起一丝浅浅的笑意:“你不懂。等你有了心上人,就会明白我的选择了。”
她看向萧氏:“要不,你问问母亲?若是父亲落到这般境地,她会不会和我做一样的选择?”
萧氏刚想上前劝,被这话一堵,身子瞬间僵住,一时间竟然哑口无言。
胡令仪看着陈青云:“你看,是吧。”
这时,陈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令仪,你是个好孩子。可我和景渊一样,都希望你带着孩子回娘家,好好过日子。”
胡令仪低下头,看着怀里昏睡的丈夫,久久没有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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