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倪家绵延几十年的场子，过了明晚还能不能在港岛台面上站得住，全看接下来这几句话能不能动眼前这位年纪轻轻就攥着半片江湖势力的陆先生。
他定了定神，开口出声：“陆先生，不碍事的话，我想抽根烟缓一缓？”
陆振云笑了笑摆了摆手，顺手从内袋摸出一整盒烟递了过去。
“没想到陆先生这儿还备着三五烟，这可是我爸生前最爱的口儿。”倪永孝忍着笑接过烟盒，指尖抖出一根叼在嘴里，捞过桌面上的打火机“咔哒”点着了火。
烟雾吸进肺里的瞬间，他猛地呛住。
“咳、咳、咳——”
一阵止不住的咳嗽声挤出来，倪永孝脸上挂着点哭笑不得的神色，赶紧把刚点着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陆先生，出来不怕你笑话，我平时根本不沾烟，只是我爸抽了一辈子这牌子，我从闻着这味儿长大，原以为好歹能适应，真自己抽上才发现还是顶不住。”倪永孝摇着头讪笑。
陆振云嘴角牵起一抹淡笑，扬声朝门外喊：“虹，给倪先生泡杯热茶进来。”
“多谢陆先生。”倪永孝点头致意。
陆振云目光落在他脸上，语速放得很缓：“倪先生，烟这东西，抽多两次习惯了就顺了。”
这话刚落，倪永孝后背瞬间绷得发紧，连忙摇头：“算了，以前几十年都没碰过，往后我也不打算学了。”
他哪能没听出来，陆振云刚才那句话根本不是聊抽烟的事儿，摆明了是接他刚才那番话递过来的暗号，从头到尾两饶对话全是带着拐弯的试探。
这时候办公室门被推开，骆虹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轻轻搁在倪永孝面前的茶几上：“倪先生，请用茶。”
“多谢。”倪永孝道了声谢。
等骆虹带上门退出去，倪永孝才开口正色道：“陆先生，国华那几个人跟我想的路子一样，都在找外面的强援撑场子，只不过他们已经找到靠山了，我这边至今还没着落。”
陆振云没接他这话茬，只是抬手指了指茶杯，笑着示意：“倪先生，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倪永孝有点摸不清他的意思，还是依言端起杯子，对着滚烫的杯面轻轻吹了口气，眼看就要往嘴边送。
这时候陆振云的声音又飘了过来：“倪先生，好茶性子急不得，得慢慢品才出味儿。”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下倪永孝的神经，他脸色转瞬变了变，举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中，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脑子里飞快转着圈琢磨这话里的分量。
愣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手腕微微抬，凑到唇边浅浅抿了一口热茶。
“倪先生，这茶入口感觉怎么样？”陆振云看着他的神色，笑着问了一句。
倪永孝把茶杯轻轻放回桌面，吐出几个字：“好茶，一口下去百感交集，咽下去还留着满口余味，越想越有味道。”
他心里清楚得很，今这口茶咽下去，等于就踩上了陆振云的船。往后港岛江湖里再也不会有倪家这一号，他老爸熬了一辈子拼出来的家业，今晚之后就要彻底换了光景，一时间他自己都拿不准选的这条路到底是对是错。
就像他刚的那番茶的感受，乱七八糟的滋味全都堵在胸口绕不开。
不过这份茫然才在脸上挂了几秒，就被他彻底压了下去。国华、文拯、甘地、黑鬼四个老家伙已经铁了心要反，倪家现在半只脚已经踩在悬崖边上，想把一大家子人全平安从这场乱局里摘出来，不下点狠心丢家舍业根本走不通，根本没别的路可选。翻遍港岛所有摆得上台面的势力，眼前这位陆振云，就是他能抓住的最稳的那根救命绳。
没多大功夫，倪永孝推门走出陆振云的办公间，他前脚刚踏出门，后脚陆振云就抄起桌沿的座机，按了一串熟记的号码。
“阿华，有桩事你立刻去跟进……”
与此同时，倪永孝正往慈云山找陆振云碰头的当口，尖沙咀某处普通公屋里，四条汉子正围拢在一块嘀咕机密事。
“黑鬼，你当真打定主意要对倪家动手？”
开口的是甘地，他是倪坤底下四个头目中年纪最长的，跟着倪坤闯江湖的时日也最久，往倪家动刀这茬，他纠结到现在都没拍板。
“嗨呀。”听着甘地的问话，国华只嗤笑了两声，半句话多余的都没再，在他眼里，甘地这顾虑纯纯是娘们般的心软。
被问话的黑鬼接过大话茬，粗着嗓子应道：“甘地你掰指头算算，我们给倪家当牛做马这么多年，倪家背地里捞了多少金山银山？搏命冲前头的全是我们，搏完命赚来的大头全被倪家拎走，这世上哪有这种道理？”
黑鬼话音刚落，甘地晃着脑袋接话：“把倪家的人从位子上挤走就够了，犯不上赶尽杀绝做绝事啊。”
“甘地我看你是越老越糊涂，斩草不挖根，回头遭殃的就是咱们自己！倪家藏了多少家底谁能摸得清？不把他们核心人干掉，万一哪他们缓过气翻了盘怎么办？就算翻不了盘，雇些不要命的来搞我们，你往后难道睡觉都得套着防弹衣才能闭眼？”文拯粗声粗气怼了回去。
听完文拯这番话，甘地慢慢悠悠点了头，出来混图啥？到底第一是赚银子，赚够了银子就是要舒坦过日子，别倪坤已经死透了，就算倪坤还活着站跟前，只要给的好处够分量，他眼皮都不会眨一下就反水。
刚才扯那些仁义道德的废话，不过是给自己找台阶下，挣个心理舒坦，哪怕黑鬼和文拯刚才不递那两句台阶，他自己也能想出别的由头顺坡下。
“既然大伙都没别的异议，这事就这么定死，明十四号，全来我铺子里吃火锅，吃完直接跟倪家掀底牌。对了，韩琛那子要不要喊上？”见甘地点头松口，国华适时开口提议。
“喊上他！这货是倪家出了名的忠犬，到时候要是敢耍花样，连他一块儿收拾掉。”黑鬼咬着牙狠声。
“行，那黑鬼，你跑一趟把话带给韩琛，等明晚一过，尖沙咀的地盘咱们四个对半劈，各占一方！”国华猛地站起身，亮着嗓门拍板。
这夜里脚不沾地忙活的，还有西九龙的o记调查组。
此刻o记的会议室里，莫文山正跟两位高级督察碰线开会。
“妈的，倪坤没就没，现在整个尖沙咀全乱成一锅粥了。”爆粗的不是廖志宗，是A组组长、高级督察黎耀明。
“哈哈黎sir，这帮跑江湖的主，哪不出点乱子才新鲜。”前阵子廖志宗连着大半个月熬夜加班，没少被黎耀明调侃打趣，现在逮着机会往回逗，他哪能轻易放过。
“明十四号，是倪家照例收账交数的固定日子，我估摸着，指定还得闹出别的风波。”黎耀明直接无视廖志宗的玩笑，转头看向莫文山开口分析。“黎sir你心里打算怎么安排？”莫文山抬眼望向他问。
“简单得很，派弟兄把倪家的动向盯死，国华、文拯、黑鬼、甘地这四个，也一个都别放过，全给我跟紧了。”黎耀明直接甩出指令。
“黎sir你琢磨琢磨，这次的乱局，会不会是我们等了好久的机会？”这时候莫文山忽然开口抛话。
“莫sir你这话里有内容？”黎耀明皱着眉露出疑惑神色。
“倪家在尖沙咀扎根二十多年，我们警队之前想动他们总抓不到下嘴的口子，这趟乱局，难道不是连根拔了他们的好时机？”莫文山把心底的盘算透，听完这话，黎耀明和廖志宗俩人都缓缓点下脑袋，莫文山的确实在理。
“莫sir你是不是已经有具体的路子了？”廖志宗忍不住往前凑了半句，出声追问。
几人围在桌前，莫文山指尖敲了敲桌面扫过在场的同僚，先开了口：“既然那帮人存心要碰，咱们干脆装没看见放开了让他们互相撕咬耗光力气，最后咱们警队再冲出去把所有人都兜回来，你们俩觉得这思路靠谱不？”
黎耀明率先点了头，应声接话：“莫sir这法子我看完全可行，试一把绝对没问题。”
莫文山随即转脸看向旁边坐着的廖志宗，抬了抬下巴问他：“廖sir，你这边有什么别的想法没？”
“我？我能有啥意见，这帮古惑仔要是能拼到最后全栽进去那才最好。”廖志宗扯着嘴角笑了出来。
听完这话莫文山慢悠悠点了头，当场拍板：“行，既然你们俩都没异议，这事就这么定了。黎sir，这次行动你亲自挂帅带队。”
“是，长官！”黎耀明嗓门亮得很，应声得干脆。
“行，都各自回去忙活吧，黎sir你多上点心准备妥当，明这场仗不好打。”莫文山笑了笑补了句。
等所有人都走光，莫文山转身回了自己独立办公室，咔嗒一声反锁好门，才从最里面的抽屉摸出一台没登记过号码的旧话机，接好电话线后指尖按下去拨了串熟稔的数字。
电话那头刚传来接通的提示音，他就压着声音开口：“陆先生，按您之前交代的所有环节都安排妥了，明警队会放任倪家跟那帮人先斗得两败俱伤，最后再入场把局面全部清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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