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商定下来之后,进展比谁想的都顺利。漠龙那边人力物力全包了,工匠、木料、货架、篷布,一船一船从北边运过来,大祁这边只管派人协商、画地、跑腿。
太子还是不太放心,不想一上来就铺开太大,最后只在京城东市外头圈了一块地,搭了个不大的通商集市,先试一试。
那地方选得好,挨着东市最热闹的那条街,往北是漕运码头,往南连着官道,人来人往,本就是京城里最旺的一块。
集市建成那一日,对外招租。
消息一放出去,京城里的商户跟疯了似的,不亮就去排队。
十年头一回通商,谁都想抢个头口水。摊位底价本来定得不高,可架不住人多,一个靠门口的摊位,硬是被抢到了三千两。
旁边一个卖布的掌柜举着牌子加到三千五百两,被后面一个绸缎庄的东家一把按下去,喊了四千。
最后那一个摊位,拍到了八千两,落在一个江北来的茶商手里。
太子坐在东宫的案后听人报账,听一个摊位卖了八千两,笑的合不拢嘴。
让人把账本呈上来,一页一页翻着看,越看越舒坦。光是头一批摊位租出去的银子,就把国库填了半。
他腰杆一下硬了,往后几日上朝,哪句话不顺耳,逮着哪个老臣就一顿骂,骂完自己也知道骂得没道理,但就是骂得痛快。
漠龙那边借着通商成功的由头,又送来几位漠龙的女子。
跟前几回不一样,这几个不是送进驿站、让他自己挑的,是摆明了送到东宫来的。
那几位女子生得跟大祁的不一样,身量高挑,眉目深,衣裳也穿得敞亮。
性子也烈,站成一排也不低头,眼睛直直地看着人。
太子起先还端着,“本宫不缺这个”,可架不住她们日日在他跟前转,一个会弹漠龙的胡琴,一个会跳漠龙的旋舞,还有一个不唱不跳,专会跟他漠龙的风土人情。
太子听着听着就上了心。
没几日,东宫里外都知道太子身边多了几位漠龙来的美人。
朝中有人私底下嘀咕,太子这也太不讲究了,但没人敢当面。
俗话春风得意,的就是太子这时候的光景。
走路带风,话带笑,满朝上下都知道他现在腰杆硬、心气顺。
这日,漠龙辞来找太子。
太子的偏殿里正热闹,胡琴拉得悠悠扬扬,一个漠龙女子歪在他怀里,手里端着酒盏往他嘴边送。
门帘一掀,漠龙辞进来,太子赶紧坐直了些,笑着抬手招呼:
“大皇子来了。来来来,坐。这些是你们漠龙的,正好,你也听得惯。”
他冲那女子摆了摆手。
“过去陪陪大皇子。”
那女子刚要起身,漠龙辞抬手止住了她:“不必。”
他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本皇子今日来,是有一桩赚钱的门道。太子殿下感不感兴趣?”
太子一听“赚钱的门道”,来了兴致。
往前探了探身子,胡琴声还在耳边响着,他把怀里那个漠龙女子往外推了推,冲漠龙辞那边凑了几分:
“什么门道?来听听。”
漠龙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的时候杯底轻轻磕了一下桌沿。
他看了一眼旁边那几位女子,太子会意,摆了摆手让她们退下去。
门合上了,殿里安静下来。
漠龙辞才开口:“前几日有个茶叶商人来找本皇子。江北来的,手里货源好,路子也硬,就是本钱不够。他想从通商的总账上借支一笔银子周转,愿意按市面上的利钱付息,几个月就还。”
“本皇子想着,这通商的集市是你们大祁的地盘,账也在你们手里,这事绕不开你,便来问一声。”
太子听这番话,先是没回过神,等他慢慢咂摸出这里头的味道,眼睛就亮起来了。
他靠回椅背上,手指在大腿上敲了两下,越敲越有劲:
“这好啊。摊位的租金是一头,借银子的利钱又是一头。一个摊位八千两,收一次就完了。这借出去的银子,利滚利,年年有进账。本宫就嘛,办通商这事,替大祁挣的可不是一笔两笔。”
他着坐直了些,语气里带零得意,“你看,本宫这个监国,没白当吧。”
漠龙辞端起茶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提醒了一句:
“那利钱,是进国库的。”
太子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什么?”
“借出去的银子是从通商总账走的,总账挂在国库名下。利钱收回来,自然也是进国库。”
漠龙辞把茶盏搁下,抬眼瞧着他,随意问了一句:“进国库的钱,是太子殿下的吗?”
太子的手指在膝上停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国库的钱本宫也能用”,话到嘴边自己先咽了回去。
国库的钱他当然能动,可动一笔得走户部,得递折子,得盖印,前前后后少十几,还有一堆老臣在旁边盯着,问来问去。
他前些日子从国库里拨了一笔银子修东宫的花园,户部那帮人硬是拖了半个月。
递了三回折子才批下来,批完还上晾折子,“国库银两当以国用为先”。
他当时气得想把那折子摔在地上。
那还是他自己批自己的账,若是进了别人手里的账,更别想利索。
漠龙辞也不催他,就坐在那儿,端着一盏茶,慢慢品着。
太子坐不住了,在殿内来回踱步。
最后,他眼睛转了转:“大皇子的意思是……”
漠龙辞笑了一下,漫不经心道:
“本皇子没什么意思,就是来问你一声。这门道要不要做,怎么做,你拿主意。你要是不想做,本皇子也不勉强。那茶商回头去找旁人借,也是一样。”
太子上下打量他一眼,心里头那点疑心,更甚了几分:“这等好事,你自己怎么不做?”
漠龙辞翘着腿,答得也随意:
“本皇子倒是想做。可这是在大祁的地界上,我要是从漠龙运银子过来,再一笔一笔放出去,中间得经你们的饶手。钱过一道手,就多一道嘴。本皇子嫌麻烦。”
“再,我在这边待不长,过些日子就回漠龙了。钱放出去容易,收回来难。你就不一样了,你人在这儿,跑不了。”
太子听着,觉得有道理,可心里那根弦还没松。又问:
“那个茶商,你见过了?人靠得住吗?别是哪个世家派来下套的。”
漠龙辞瞧他这副谨慎样子,不咸不淡的开口了:
“哈,本皇子没那个闲工夫替人做媒。人是你大祁的人,路子也是你大祁的路子。本皇子只是在中间替你们搭个话。要是你连这个都信不过,那就算了。”
他着站起来,像是要走了。
太子赶紧抬手拦住:“别别别,急什么。”
他把茶盏往案上一搁,心一横,了出来。“校本宫派人去会一会那个茶商,事情谈妥了,少不了大皇子一份好处。”
漠龙辞站定了,回过身来:“好。”
他顿了顿,又,“倒还有一件事,想请太子帮个忙。”
太子一听这句,先笑了。
他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指着漠龙辞,笑得直摇头:
“得,本宫就嘛。你漠龙大皇子无事不登三宝殿,抛出这么大一块肥肉,原来在这等着呢。”
他摆了摆手,语气豪气起来。
“吧,什么事。本宫能做到的,一定帮你办成。”
“太子殿下可否替本皇子安排一下,让本皇子有机会跟傅姐几句话。”
太子刚端起来的茶盏还没送到嘴边,闻言一口茶喷了出来,溅在案面上。
他拍着大腿笑了几声,笑得前仰后合:
“就这?就这?”他一边笑一边拿袖子擦案上的茶水。
“本宫还以为你要什么呢。就为了见傅子攸一面,你给本宫送了这么一桩生意?”
漠龙辞站在那儿,看着他笑,神色没变化。
“的就是这个。”
太子笑够了,大手一挥:“得得得,这事包在本宫身上。不就是见一面吗,多大点事。”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心里那点疑影也散了,脸上笑呵呵的,看漠龙辞都觉得比方才顺眼了不少。
漠龙辞没再多坐,了句“那就有劳太子殿下”,转身走了。
帘子掀开又落下,殿里安静下来,只剩案上那盏茶还冒着热气。
太子坐在椅子里没动,冲外头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心腹幕僚从侧门进来,垂手站着。
太子把方才那事拣要紧的了,末了吩咐他去联系那个茶叶商,把茸细摸清楚,
家里几口人、铺子在哪儿、账目上走过什么路子,一样别落。
幕僚有些迟疑:“殿下,漠龙大皇子这桩事,来得有点巧。他前脚刚替咱们谈成通商,后脚就送这么一桩借银的门道,属下总觉得……他是不是还有别的打算?”
太子嗤笑了一声。
“别的打算?他还能有什么打算。为了个女人呗。”
他嘴角带着点玩味,“你没看出来?他今日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最后的那句才是要紧的——庙会,见傅子攸一面。”
“那这借银的事……”
“事是真的,他也确实想从中捞点好处。可他捞好处是为了什么?为了能在本宫面前上话,好开口要那一次见面的机会。”
太子语气里带了几分不以为意。
“得,傅子攸还真是有魅力啊。前有本宫六弟围着她转。后有漠龙大皇子拿一桩生意换她一面。本宫倒还没尝过她是什么滋味。”
他到这儿,笑了一声,那笑不长,搁在嘴边就收了。
“行了,去办你的事。茶叶商查清楚,那桩买卖要是干净,就接着谈。
至于傅子攸——等这桩生意稳妥了,本宫替他安排一回,算是还他这个人情。别的,往后再。”
太子的幕僚办事利索,两日就把那茶叶商的底细摸了个清清楚楚。
姓周,江北徽州人,祖上三代做茶,在京城东市有一间铺子,开了七八年了,街坊邻居都认得。
铺面不大,生意却做得稳当,账目干净,没什么不清的往来。
去年秋他进了一批上好的毛峰,本想着赶年前卖个好价钱,谁料赶上边关打仗。
商路断了,货压在手里出不去,上家催款的信一封接一封,他这才急着周转。
幕僚汇报完,让人从那笔通商总账里拨了一笔银子给他,够他应急。
周掌柜接过银子的时候千恩万谢,手都在抖,一再拍着胸脯保证,等这批茶出了手,连本带利一并还上,绝不敢耽误。
又过了十来,周掌柜果然来了。
这回他没空着手,拎了两盒新茶,一进东宫的门就先把银子抬上来,利钱一分不少,码得整整齐齐。
太子让缺面点清收了,周掌柜又了好一车的感谢话,末了才心翼翼地提了一句——
他老家还有几个同乡,也是做买卖的,眼下都卡在银子上头,想问问太子殿下这边,能不能也帮衬帮衬。
太子起先还端着,本宫这不是放贷的铺子,可架不住周掌柜把话得又诚恳又周全,再那利钱收得也不低,一来二去,太子便松了口,让幕僚接着办。
那几个同乡也没让太子失望。
头一笔借出去不到半月,利钱就送了回来,第二笔、第三笔跟着进来,都是有借有还,规规矩矩。
太子坐在东宫算了一笔账,光是这几笔利钱,就顶得上东市两个摊位的租金。
他把账本合上,往案角一搁,心里舒坦得很。
这事他谁都没告诉,连邱瑞都没提,自己悄没声地收着。
他心里清楚,这钱要是摆到明面上,又得走户部那一套,又得被人问东问西,不如就这么捏在自己手里。
日子一长,周掌柜那几个同乡又介绍了别的人来。
什么布商、药商、瓷器商,一个个都找了路子摸到东宫门口,是经人引荐,想借支点银两周转。
太子的幕僚筛了一遍,挑了几个底子干净的放了出去,收回来的时候利钱照旧。
两个月下来,太子手里攒了一笔私账,数目不算惊动地,可对他而言,这是头一回腰包里有自己了算的钱。
他从前想要什么东西,总得看户部的脸色,如今不必了。
午后,他躺在躺椅晒着太阳,悠哉悠哉的,又喊了个太监过来。
“去,宣本宫口令:明日本宫带六弟去佛缘寺为父皇祈福,让右相之女傅子攸随同。”
“是。”
“还迎…让漠龙大皇子好好准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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