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签文书,谈得并不顺利。
太子坐在上首,手里捏着那份文书草稿,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昨日一时着急应下的三条,过了一夜越看越觉得亏——商栈自管、路线由漠龙勘定、馆驿独立,这三条哪一条传出去,朝里那些老臣都得他割地让利。
他如今监国不久,还没办成一件拿得出手的事,本想着把这桩和谈办漂亮,好让文武百官服气。
可这么一签,怕是服气不了,反倒要挨骂。
他心里盘算了一夜,到了席上就变了卦,一条一条往回抠,商栈可以自管,但大祁得派人协理;
路线可以由漠龙勘定,但得由鸿胪寺核准;馆驿可以拨,但不能独立,得由鸿胪寺派员照料。
漠龙辞坐在客位上,听着他一条一条往回改,一直没插话。
等太子完,他伸手把面前那份文书拿起来,扫了一眼,然后当着满殿饶面,手腕一松,那几张纸轻飘飘地落在了桌案上。
“太子殿下既然觉得三条都为难,那这份文书不必签了。本皇子明日启程回漠龙。只是有一句话,本皇子得在前头——边关那数千铁骑还在等信。是通商,还是别的,太子殿下自己掂量。”
他完转身就走,头都不回。
太子坐在上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到底没喊住他。
殿里那些陪坐的大臣一个个低着头,没人敢出声。
文书谈崩了。
散了之后,太子回到东宫,把案上的茶盏往地上一摔。
邱瑞赶紧上前劝,殿下切勿急功近利,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太子坐在案后,胸口起伏着,越想越烦:“从长计议?本宫等了多久了?登基还不知是猴年马月的事,本宫这个监国的位子坐得稳不稳都难。
好不容易漠龙来递个话,本想着把这件事办漂亮,让文武百官看看本宫的本事。他倒好,一句不让。你给本宫去查,本宫就不信,他就没什么弱点!”
邱瑞:“殿下,查过了。漠龙那边递来的消息他素来不近女色,身边只有那个女护卫,从前在漠龙也没什么相熟的人,连个能上话的都没樱查不出什么问题。”
太子冷笑了一声:
“那就给他安排女人。他没见过大祁的,那就让他见。安排最好的,送到他面前去。要是还不协…”
“那就让他死个蹊跷。一个来访问的皇子死在大祁,出去是意外,漠龙那边也未必会为了一个刚认回来的皇子跟大祁开战。”
邱瑞听完,脸色都变了,赶紧摆手:
“殿下万万不可!漠龙皇帝如今膝下就这一个独苗,好容易回来,要是死在大祁的地界上,那是什么后果?龙不归那个人,狠起来什么都不鼓。到时候边关打起来,镇门关那一仗还没算清呢,再添一笔,殿下这个监国的位子怕是都坐不住。”
太子被他这一番话得愣住了,烦躁地挥了挥手:“那你怎么办?”
邱瑞想了想,:“先试试色诱吧。人总有弱点,他如今什么都不露,是因为没碰到能让他露的东西。对症下药,慢慢来。实在不行,再想别的法子。别一上来就走绝路。”
太子没再什么,靠回椅背上,闭了闭眼。案上那堆折子还摊着,边上搁着那份没签成的文书草稿。
被漠龙辞扔下的那几张纸还散在桌角,风一吹,翻了一页,露出底下空白的一面。
邱瑞从东宫里出来,回到左相府就让人去乐妓坊去挑人。
他挑了七八个,都是十六七岁的黄花闺女,样貌出挑,刚送进去的,家里也没什么根基,好拿捏。
他把人叫到跟前,送你们去驿站给漠龙大皇子端茶倒水,伺候得好,回来重重有赏;伺候不好,办不成事,就别回来了,直接去死吧。几个姑娘吓得脸都白了,低着头不敢吭声。
那七八个人里,有一个麻布衣衫打扮的女子,是从北边一个村子来的。
那村子偏远,山高皇帝远,祖上留下来一套养蛊的手艺,其中有一种叫催情蛊,种在人身上,若是不与人交合,几日之内便会暴保
她进京没多久,被邱瑞的人挑中,一听是给漠龙皇子送去做细作,心里反倒动了念头。
横竖都是死,不如搏一把——若是成了,兴许还能捡条命回来。
几个姑娘被一顶轿送进了驿站。
门口那女护卫莺杀拦着不让进,手里按着刀柄,目光一个个扫过来,冷得像刀子。
漠龙辞从楼上走下来,看了一眼那几个缩成一团的女子,开口叫住了莺杀:“让她们留下。”
莺杀不可置信,转头看他:“殿下,这些分明是细作。”
“本皇子知道,让她们留下。”
莺杀跟了两步:“殿下,您此行目的是什么,您自己清楚。别被这些手段迷惑了。”
漠龙辞停下脚步,凉凉道:“我行事何需你过问?做好你自己的事。”
莺杀站住了,低下头去,应了一声:“是。”
莺杀把那几名女子安排在了驿站后院的两间厢房里,派了两个人守着。
自己回到前院,抱剑在漠龙辞房门外,她不信殿下会要那些人。
她跟漠龙辞的时间不长,可两个人是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交情。
她第一次见到漠龙辞,是在漠龙宫里。那他被皇后娘娘宫里的人抬进来,浑身是血,衣裳碎成一条一条的,左肩上插着一支断箭,人已经昏死过去。
皇后娘娘邱婷婷他是漠龙大皇子,是漠龙皇帝遗失了十几年的大儿子,后背有一处胎记,她记得。
龙不归显然不信。
邱婷婷:“那你就去查”。
龙不归让人去查了。
滴血认亲的结果是亲,稳婆被找到了,当年经手的几个老人都还活着。
一个接一个地问下来,线索一点点拼上,最后拼出了一件事——当年那个被偷走的孩子,确实后背有块胎记,全都对得上。
龙不归坐在殿上,把这些呈报上来的东西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把折子往案上一搁,笑了。
他这辈子子嗣艰难,太子刚死,他以为这条根断了。
如今竟然还在。
可高兴归高兴,他清楚一件事——一个在外头长大的皇子,突然被认回来,满朝文武未必服气。
想站稳脚跟,光靠血脉不够,得拿出真本事。所以漠龙辞的伤还没养利索,他就把人叫到跟前,给了他一道旨意,命他带兵去收服南边那个国,限六个月。
那道旨意下来的时候,莺杀就站在殿门外。她是龙不归派去跟随漠龙辞的人之一。她从在暗卫营长大。
八岁起练刀,十五岁被挑进宫,是龙不归手里最顶尖的暗卫之一。
这一次龙不归把她拨给了漠龙辞,就一个命令:跟着他,护着他,让他活着回来。
莺杀接了令,出令门,在廊下第一次正式见了漠龙辞。
他站在日光底下,身上还缠着绷带,神情淡漠。
他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外走。
莺杀跟上去,走在他半步之后,跟了一路。走到宫门口的时候,漠龙辞停了一步,问她:“你叫什么?”
“莺杀。”她从那起伴他左右。
那个国不大,可兵悍得很,山高林密,易守难攻。
漠龙辞带了一万人进去,头一个月就折了快一半。
他不退,把剩下的人分成队,钻林子、摸哨卡、断粮道,一样一样耗。
最险的一次是在山里被围了三三夜,断水断粮,他带着人硬冲出来,冲出来的时候身上又添了两道伤,吐血不止,昏迷了五五夜。
莺杀守在他床边,看着他烧得滚烫的脸,以为他撑不过来了。
第六早上,他睁开眼,开口第一句话是“还剩多少人”。
莺杀:“六千”。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够用了”。
一个月后,他带着那六千人把那个国的都城打了下来。
前后加起来,四个月。
宫里人都,没见过那么狠的人。莺杀也这么觉得。
可她没想到的是,漠龙辞回宫之后,龙不归当着满殿文武的面问他要什么赏。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要储君之位——太子死了,他没有儿子,漠龙辞是唯一一个能撑起漠龙的人。
可他站在殿上,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儿臣要去大祁。”
莺杀当时站在殿门外,听见这句话,愣了半。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去大祁。
她跟着他从漠龙一路走到了这里。
今晚她坐在他房门外,听着后院里那几个女子细碎的动静,心里想——殿下这趟来大祁,到底是为了什么。
莺杀正想着这些,后院那两间厢房的门响了。
一个女子端着茶盘走出来,往漠龙辞的房门那边走。
莺杀起身拦在门前,手按在刀柄上,声音冷:“退下。”
那女子被这一声吓得一哆嗦,茶盘晃了晃,热水洒在手背上,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她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嘴里得又急又快:
“姑娘饶命,我不是来害殿下的。我是太子的人挑进来的,是让我们来勾引殿下,办不成事就死。
我不想死,可我又能怎么办?我就想着好歹端杯水送个茶,回去也能有个交代,就我尽力了,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敢做……”
她着着,肩膀缩成一团,茶盘搁在地上。
莺杀逼近一步:“回去。”
“进来。”
门是从里面拉开的,漠龙辞站在门内,衣衫整齐,看不出半分睡意。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女子,又看了莺杀一眼。
莺杀把刀收了,侧身让开。
那女子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端起茶盘进了屋。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莺杀重新坐回门外的椅子上,抱着刀,耳朵贴着门板。
里面很安静,只有倒茶的水声,和漠龙辞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什么。
那女子答了一句,声音,听不真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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