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傅仁下了朝,换了身家常衣裳,直接来了东跨院。
进门先拱手行了个礼,问了祁霁风的身体,又问住得惯不惯,缺什么东西尽管开口。祁霁风一一答了,府里照姑周到,没什么缺的。
傅仁在案边坐下来,问了一句:“六殿下之前在镇门关,可听漠龙王朝有个皇子,很厉害?”
祁霁风愣了一下,想了想,如实答:“据我所知,漠龙太子前些日子病故之后,龙不归膝下便再没有子嗣了。哪来的皇子?”
“那就有些奇怪了。”
傅仁:“沈将军如今驻守镇门关,他今日传来消息,漠龙那边新冒出来一位大皇子,前几个月带兵收服了紧挨着漠龙的一个国。
那个国地势险,兵也不弱,大祁从前派过人去,都没讨着便宜。这位大皇子用了不到四个月就打下来了,据用兵极狠,漠龙那边把他捧得很高。”
祁霁风听着,眉头皱起来,他太熟悉漠龙的底细了。
龙不归的子嗣单薄,太子死了之后,龙不归这一脉几乎断了。怎么冒出来一个能打仗的皇子?
“可是过继的?”他问。
“不是。”傅仁摇了摇头。
“漠龙那边递了国书来,过几日那位大皇子要来大祁,友好访问。名义上是回访,其实就是来探虚实。”
祁霁风问:“太子那边怎么?”
“自然是恭敬迎接。”傅仁看了他一眼,“太子如今正想跟漠龙修好,缓和边关的局势,也好把他监国的位子坐稳。漠龙递来的橄榄枝,他不会不接。”
祁霁风猜到了。太子的性子他清楚——怕打仗,怕边关再出乱子,怕有人借着战事做文章。
漠龙来人,他一定会摆出最大的排场去接。他又问了一句:“谁负责接待?”
傅仁答得平:“左相邱瑞。近日朝里的事,太子多半都交给左相去办。其他大臣看风向,也慢慢往左相那边靠了。”
祁霁风不再话。
他听懂了这句话底下的意思——邱瑞如今是太子最信的人,朝里的活一件一件落到他手里。
傅仁这个右相,正在被一点一点推到边上。镇门关的账、户部的事、刘久将军的案子,全是太子和邱瑞在拿捏。
等接待漠龙皇子这种面子上的大事也交到邱瑞手里,傅仁在朝里的分量就更轻了。
傅仁见他不话,也没有再往下。
他把茶盏里剩下的半盏茶喝完,站起来理了理衣摆,拱手告辞:“殿下歇着吧。臣去换身衣裳,还要出门。”
祁霁风在轮椅上欠了欠身,算是回礼。
傅仁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只留下一句:“漠龙那个皇子,臣总觉得来得蹊跷。殿下在边关待得久,比臣了解漠龙,若想起什么,让人捎个话给臣。”
祁霁风颔首道:“好。”
夜里,傅仁翻来覆去睡不着。
枕头被他翻得发烫,他索性坐起来,披了件外衣,靠在床头。
窗外月光铺在地上,他睁着眼看了好一阵,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漠龙那个大皇子的事。
一个从没听过的皇子,几个月打下一个国,偏偏这个时候来大祁“友好访问”——越想越觉得里头有东西,可那个东西是什么,他一时看不透。
杨玉汝被他翻醒了。
她伸手摸了摸身边的空位,也坐起来,披上外衣,起身点疗,给他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睡不着?有心事?”
傅仁接过来喝了一口,搁在床头,摇了摇头:“无事。朝里的事,想得多了些。”
杨玉汝知道他不想,再惹她忧心,也不再追问。
她拨了拨他鬓角多出来的几根白头发,指腹在那几根白发上捋了一下:
“你别太操心了。我前几日想了一件事——如果这官当得这么累,咱们不如辞了,带着子攸远远地走。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买几亩地,安安稳稳过日子。什么荣华富贵,到最后都带不走的。什么日子不是过呢。”
傅仁伸手把灯拨暗了些,拉着她躺下来,把人拥进怀里,感慨道:“夫人真好。”
杨玉汝被他搂着,推了他一把:“一大把年纪了,油嘴滑舌的。”
傅仁笑了:“不油嘴滑舌,当年怎么能娶到你。”
杨玉汝也笑了,抬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没再话。
两个人靠在一起,听着窗外偶尔的风声,过了一会儿,杨玉汝:
“六殿下住在府上也有一段日子了。我看他跟子攸,比从前近了不少。如果六殿下身子就这样了,做个闲散皇子,远远地封出去,倒也没什么不好。子攸跟着他,总比留在京城强。”
傅仁未答。
他眼前浮现出祁霁风的脸——坐在轮椅上,听傅子攸念书的时候,嘴角挂着一层很淡的东西。
可傅仁想起刚刚,在书房里,他提了一句“漠龙的事”,祁霁风抬起头来看他的那一眼。
那眼神平静,可平静底下压着东西,深,看不透。
他当真能放下?
那两万将士是因为他的皇子身份,才被太子拿来做了筹码。
太子想名正言顺让祁霁风困死在镇门关,所以压着粮草、拦着援兵。
祁霁风若只是一个普通将领,太子未必会下这个狠手。
两万人,因他而死,这账背在他身上,就算他自己想放,那两万条命也推着他放不下。
傅仁在心里把这些话过了一遍,到底没有全出来。
他搂紧了怀里的人,声音低下去:
“以后的事不好。顺其自然吧。子攸因为阿辞有心结,她不迈出去,谁劝都没用。”
“那六殿下……”
傅仁:“六殿下住进来。一是保护子攸,太子对子攸的心思,他肯定知道了,他在,太子就不敢再来招惹子攸。二是,他自己也有心结难以走出来,子攸在,也算是对他的一种慰籍吧。”
杨玉汝心头难受,抓紧他的衣襟,道:“两个苦命的孩子。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前有太子,后有六殿下,越拖子攸年岁越长。亲事都不好定……不如,咱们离开京城吧?”
傅仁静静望着帐顶,低声:“玉汝,就算我愿意退出去,你觉得太子能放过我吗?”
杨玉汝的身子僵住。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怀里,两只手环住他的腰,抱得很紧。
“我陪你,不管将来如何,我都陪着你。”
屋里那盏灯还亮着,照着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影子,投在墙上,一直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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