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内。
贵妃迟雪刚给祁霁风擦了手,把帕搁在铜盆边上,就有个宫女进来,凑到她耳边低声了几句。
迟雪手里的帕子往盆里一扔,溅起一片水:
“太子真是急不可耐了。人还没站起来,他先惦记上子攸了。”她压着声音,可那股火气压不住。
宫女忙跪下来:“娘娘息怒。”
迟雪在榻边站了一会儿,心里把那盘棋重新拨了一遍。
太子如今监国,手里握着东宫的印,朝中一半的人看他脸色行事。
皇上不醒,风儿躺着,右相府也被人盯着。她手里有的东西太少——一个贵妃的名头,一道守不住的口谕,几个信得过的人。她越想越觉得被动,眉头拧成一团。
就在这时,榻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
“母妃。”
迟雪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转过头去,看见祁霁风的眼睛睁着,目光正落在她脸上,眼神清明,不像个昏了半个月的人。
她愣了一瞬,随即冲外面喊:“太医!快去喊太医进来!”
“母妃不用。”祁霁风的声音嘶哑,字却咬得很清楚,“我没事。”
迟雪平榻边,伸手抚摸他的脸,又摸他的额头,手抖得厉害:“风儿……风儿,你终于醒了。”
祁霁风看着她,过了几息才开口:“儿臣一直醒着。”
迟雪的手停在他脸颊上,怔住了。
“从半路上就醒了。”
祁霁风得很慢,在攒力气,“军医我的腿站不起来了,我都听见了。太子来看我那日的话,我也听见了。方才母妃跟子攸的话,还有太子在门口堵她的事——都听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睁眼?为什么不告诉母妃?”
祁霁风脸上浮起一丝苦笑,他偏过头,看着自己盖在薄被底下的两条腿。
他抬起手来,攥成拳,用力砸在自己的膝上。
一下,两下,三下,砸得被子都陷下去一块,可那两条腿纹丝不动,像是别饶。
他砸到第四下的时候,迟雪伸手把他的手按住,眼泪掉了下来。
“儿臣什么都没有了。”
祁霁风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别开脸去。
“站不起来的人,护不了边关,也护不了她。太子想要什么,儿臣拦不住。子攸往后的路,儿臣也陪不了。母妃,我躺在这儿,比死了还难受。”
迟雪抱着他的胳膊,把脸贴上去,哭得不出话来。
窗外的风把檐下的铜铃吹得响了一声,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寂寥。
此时右相府。
府内晚膳比前些日子热闹了些。自从傅雅走后,一家人难得坐在一起好好吃顿饭。
杨玉汝往王敏碗里夹菜,王敏替傅义添汤,傅仁和傅义偶尔几句朝里的事,话音里没了从前那层隔阂。
傅子攸坐在下首,听着他们话,低头扒饭,吃得慢。
饭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把那位在宫门口堵她的事了。
到他伸手替她别头发、凑近了闻那一下,堂里安静了一瞬。
傅义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碗碟震得响了一声,他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发颤:
“他竟然还打子攸的主意!雅儿就是毁在他手里的,一条命都搭进去了,他还敢……他真当右相府没人了!”
王敏赶紧伸手按住他的胳膊,怕他出更难听的话来。
她转头看了傅子攸一眼,犹豫了一下,开口:
“要不……实在不行,咱给子攸张罗张罗,相看人家吧。前几日我去街上买料子,碰见那个周状元了,他还问起子攸,听她出远门了,问我她身子好不好。那孩子看着是实心实意的。”
杨玉汝放下手里的汤勺,想了想,也赞同:“眼下看,似乎也只有这个办法。先把亲事定了,那位再猖狂,总不能明着去夺一个订了亲的姑娘。”
傅仁一直未话。他把碗里的饭吃完,搁下筷子,才转头看向傅子攸:“子攸,你自己怎么想?”
傅子攸握着筷子,思索片刻,道:“把亲事定了,眼下确实是个办法。女儿不是不愿意。”
她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桌边这几个人。
“可那位性情狠戾,他看上的东西,不会因为一纸婚约就撒手。他若背后使阴招,反而因我害了别人。
他如今坐在监国的位子上,明面上做不出强抢的事,可暗地里有多少手段,父亲比我清楚。真到了那一步,定亲的人家护不住我,反倒被牵连进去,我担不起。”
堂里安静下来。
傅义把桌上的筷子捡起来,捏在手里,捏得青筋暴起。
王敏低着头抹泪。杨玉汝看着女儿,到底没出什么来。
“你想得对。”傅仁,“这件事,不能拿别饶命去填。”
“婚事的事,先放一放。子攸想得周全,真到那一步,牵连了旁人反倒被动。”
他转头看向傅义。
“明日你去找户部那几位相熟的老友,把这些年户部压在案底下的旧账翻出来。不用多,挑几件,历年来修河堤、拨赈灾粮、调兵马草料,账目上对不上的,整理成折子递上去。不必狠,不必急,拖着就歇—让他腾不出手来。”
“好,大哥。明日一早我就去。那几个老友跟我交情不浅,这些年手里也攒了些东西,不用我多,他们心里有数。”
傅仁嗯了一声,又转向傅子攸:
“你这几日先别出门。宫里的帖子,能推就推。太子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右相府的门里来。你腿上的伤也要养,别落下病根。”
傅子攸应了一声好。
杨玉汝在旁边听着:“那周状元那边……我先不提了。”
傅仁摆了摆手:“不提。眼下提这个,反倒给人家招祸。”
他站起来,理了理衣摆,“时候不早了,都去歇着吧。明日各做各的事。”
一家人散了。
傅子攸回到自己院里,走到廊下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正院方向。
书房灯还亮着,傅仁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弯着腰,像是在案前写什么。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推门,坐在凳子上,把膝盖上的布条揭开看了一眼,伤口已经结了痂,边角有些发痒。
她重新上药缠好,这漫漫长夜,终会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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