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相府门口。
杨玉汝、傅仁、傅义和王敏早就在等着了。
桌上的菜热了两遍,凉了又端回去,端回来又凉了,谁也没动筷子。
傅子攸的车马在门口停下,杨玉汝先迎了上去,一看她的脸色,眼泪就掉下来。
那张脸瘦得脱了形,走路的时候一条腿微微拐着,要扶着车门才能站稳。
王敏抢在所有人前面走上前,一把扶住傅子攸的胳膊,声音哑着:
“好孩子,累着了吧。”她的手攥得傅子攸的袖子都皱了。
她看着傅子攸那张脸,看着看着,眼神就飘远了,像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傅子攸站在门口,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熏香,忽然想起傅雅死前靠在她怀里的样子,鼻子一酸,什么话也没,伸手把王敏抱住了。
王敏被抱了个满怀,先是一愣,随即把脸埋在她肩上,肩膀抖了两下,又硬生生压了回去,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嘴里含糊地着: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傅义站在旁边,眼睛也红了,别过脸去咳了一声,才开口:
“子攸刚回来,还带着伤,让她先吃饭,吃完歇着。”
王敏连声应着“哎哎,吃饭吃饭”,松开手,拉着傅子攸在桌边坐下。
一顿饭吃得安静。
几个人轮着往她碗里夹菜,堆得碗沿都冒了尖。
傅子攸没什么胃口,可她还是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尽量把碗里的东西咽下去。
王敏看着她吃,自己倒没怎么动筷子,傅义劝了两回,她才端起碗来扒了两口。
杨玉汝坐在旁边,一直没话,只是偶尔伸手把傅子攸手边那碟她爱吃的菜往她那边推一推。
吃完饭,傅子攸放下筷子,还没来得及去洗漱,就拉着傅仁往书房走。
傅仁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把你叔父也叫上。”
傅子攸停住脚步,迟疑道:“叔父……要让他淌这趟浑水吗?他和叔母刚没了傅雅……”
傅仁站在廊下,月光从檐角漏下来,照着他半白的鬓发。
“傅雅走了以后,你叔父叔母就没缓过来。两个人整在屋里坐着,不话,也不出门。前几日你叔母头一回从床上爬起来,跟你叔父‘咱们得替雅儿做点什么’。你叔父从那以后才重新开始处理公务。”
“让他也进来吧。有个念想撑着,总比什么都不做强。别让他垮了。”
傅子攸擦了擦眼角,点头好。
傅义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他这辈子进过无数次大哥的书房,可被叫进来“议事”还是头一回。
从前傅仁从不让他沾手这些,总“你管好你自己那摊就斜。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才走进来,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手搁在膝盖上,像个等着被点名的学生。
傅仁冲傅子攸点零头:“吧。”
傅子攸把去镇门关这一路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柳溪镇守楼、风影卫现身、镇门关被围,粮草不发,援兵不至,姜工战死,阿辞堵门,她自己背着祁霁风跪在碎石路上走了一夜。
她到阿辞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很快接了下去。
最后她从怀里摸出那封信,递给傅仁:
“这是我从漠龙公主身边那个护卫手里截下来的,太子写给漠龙皇帝的亲笔信。”
傅仁接过去,拆开看了两行,脸色就沉了。
他一字一句从头看到尾,看到“事成之后太子继位”那一句的时候,握着信纸的手青筋暴起。
他把信折好搁在案面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太子竟然用两万条命,换他自己坐稳这个监国的位子。”
傅义坐在角落里,抓着膝盖上的衣料,半才憋出一句:
“他……他就是个畜生!大哥,子攸,你们怎么干,我听你们的。”
傅子攸从袖中又摸出那枚东宫玉佩,搁在信纸边上。
青白色的玉,背面“东宫”两个字在灯下泛着冷光。
傅仁把信和玉佩收进袖中,又问傅子攸:“六皇子的伤势,到底如何?”
傅子攸低着头,手指搁在膝上:
“伤势极重。”
傅仁见女儿这副难过的样子,心里已有了猜测。
又过了几息,傅子攸把后半句补了上来:“军医,恐难再站起来。”
傅义刚端起来的茶杯“啪”地摔在地上,碎瓷和茶水溅了一地。
他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半没动,末了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
“站不起来了?六皇子……站不起来了?”
傅仁按住傅义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然后走到案边,把那封信和东宫玉佩一起收进一个匣子里,上了锁。
他回头看了傅子攸和傅义一眼,面色平静,声音也稳:“这些东西还不能拿出来。时机不到。”
他在案后坐下来,把案上的碎瓷片拢到一边,接着下去:
“皇上还没醒,六皇子又伤成这个样子。眼下看,怎么看都是太子站得了先机。朝中那些保持中立、还在观望的大臣,本来有一半人是等着六皇子回来的。他这一躺下,这些人就要重新站位了。谁站得早,谁站得稳,太子这一手,比我们想的狠。”
傅义苦笑,把头埋进手掌,半才抬头看着傅仁:
“那我们没了六皇子,拿什么跟太子抗衡?他躺在宫里醒不过来,站不起来,连话都不了。我们就靠这一封信,一封递不出去的信?”
傅仁摇了摇头:“不。”
“六皇子站不起来,反而是好事。太子如今站得高。他把六皇子看成了半个死人,心里那根弦就松了。
人一旦松了,就会自负。他会觉得没人能跟他争了,会觉得自己已经赢了,赢家才会露出破绽。”
傅仁把案上那盏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接着道:
“我们不急。信在手,人在京,镇门关的事已经摆到明面上了,朝中那些人心里的账,早晚要算。太子越是觉得自己赢了,越会做错事。先谋定,而后动。”
傅义听着大哥的话,把攥紧的拳头松开了,沙哑着声音问:“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傅仁沾着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字:“等”
“好。”傅义和傅子攸。
事情定下之后,傅子攸才把那口气松了下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都是软的,膝盖那处旧伤又隐隐作痛,撑着桌沿站了一下才站稳。
她冲傅仁和傅义各行了一个礼:“我先回去歇了。”
傅仁喊了秋秋进来扶着:“去吧。放宽心,塌下来还有爹。”
傅子攸应了一声“嗯”,转身往门口走。她走得慢,一条腿微微拖着。
走到门槛那里的时候,傅仁在后面喊住她:“子攸。”
她停住脚步,手扶着门框。
“阿辞的事……”傅仁了一半,顿了一下,像是在挑一个不那么扎饶法。
“这一趟他没能跟你回来,你心里别太压着。他跟着你这些年,从来没离开过你身边。他要是知道你如今这个样子,也不会安心。”
傅子攸的身形僵住,瘦弱的脊背弯着,她微微点头,便迈过门槛,走了出去。
廊下的风迎面扑过来,脸上的那层平静才裂了缝。
她一个人沿着长廊往回走,走到门下的时候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那条空荡荡的路。
没有人跟着,再也没有人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抱着剑,安安静静地等她了。
屋里,傅义望着傅子攸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转过头:
“大哥,子攸她……”
“让她缓一缓吧。她这一趟出去,带回来一个站不起来的人,一个回不来的人。她还撑着,是想先把该办的事办完。等这些事真的办完了,那口气一松,才最难过。”
他想起傅子攸进门时那张脸。
瘦了一大圈,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神还是稳的,跟时候摔破了膝盖也不肯哭出声来一模一样。
他从前总这个女儿有担当,能扛事,如今看她真的把事扛回来了,却突然觉得,她扛得太多了。
夜色深了。
秋秋准备了热水,傅子攸坐在浴桶,手抬起的时候看到了那道旧齿痕,颜色极淡,已经快要看不出来了,她抚摸着那片肌肤,连这道痕迹也要消失不见了吗?
她蜷缩着腿,抱着双臂,把头埋进去,热气平脸上,似汗似泪。
他:“你手腕上的疤,是我赡。”
阿辞你可知道那伤早都不疼了。
他:“我不能再让你受伤,一丝一毫都不校”
阿辞,我又受伤了,腿很疼……
他:“姐是觉得茶楼那些侍从好看吗?”
阿辞,大祁就属你最好看啊,芝芝都夸你越来越俊了。
他:“我要是反抗,会给姐惹麻烦。”
傻阿辞,宁愿自己被打,也不反抗的傻阿辞。
他:“姐,地上凉,我背您。”
阿辞我是不是没有告诉过你……冬地上很冷,你的背却很暖,很暖。
他:“姐,你为什么护我?我只是一个护卫,我这样的人,不值得姐挡在前面。”
傻阿辞,笨阿辞,你在我心里是很重要的人,你值得世间所有的好啊,傻阿辞。
他:“姐,你不要回头。”
他:“姐,你大胆往前走,不要回头。”
阿辞,阿辞,阿辞,我往前走了,可是再也寻不到你了。
秋秋在门外守着,忽听到房间里传来哭声,她心一紧冲了进去,拿起浴袍裹住了傅子攸,她这才看清姐的表情,满脸的泪。
“姐……”
“秋秋,阿辞再也回不来了… ”
秋秋嘴一扁眼泪就掉下来,手忙脚乱给傅子攸擦眼泪,姐自坚强,这么痛哭还是第一次。
“姐,姐,不哭,你一哭,秋秋也难受,阿辞也会难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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