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子攸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一夜。
她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头顶摇晃的帐顶和透进来的光,脑子还是昏沉的。
她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身子一软又倒了回去。
邱明珠在旁边端着水碗,赶紧凑过来喂了她几口。
凉水顺着喉咙下去,她才勉强清醒了几分,一开口就问:
“我们到哪儿了?六皇子呢?”
邱明珠把水碗搁下,脸上有点不自在:
“走了大概几十里了。六皇子……他不愿意回来,留在镇门关守城。”
她指了指阿辞。
“你昏过去之后,阿辞怕你醒了要往回跑,给你喂了颗药。是六皇子的意思。”
傅子攸听完,猛地坐起来。
她掀开毯子就往马那边走,脚步虚浮,差点绊在鞍镫上。
阿辞从马旁边迎过来,伸胳膊拦住她:“姐,你不能回去。”
“让开。”傅子攸绕过他,手已经搭上了马鞍。
“姐,六殿下有话让我转告你。”
阿辞把祁霁风那几句话原原本本了一遍——她不该把下的事扛在自己身上。
他完,看着傅子攸的眼睛。
“他还,等姐醒了,让姐放下。”
“放下……我若放下,他真的会死。”
傅子攸眼眶泛红,她推开阿辞的胳膊,伸手去够缰绳:
“我回去,不是因为他这个六皇子的身份能跟太子抗衡。我回去,是因为他是祁霁风,只是祁霁风。”
她翻身上马,把缰绳一抖。
阿辞一把按住她的马头:“姐,我去。你先行一步,我回去找他。”
傅子攸摇了摇头:“你去了也没用。他要是肯走,早就走了。他那个脾气,你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退。”
邱明珠站在后头听着,一咬牙,把手里的干粮袋子往马背上一甩:
“你们去吧!我去镇水关求援。我去了也帮不了什么忙,打又打不过,守城又不会守。我去搬兵,到时候接应你们。”
傅子攸立刻从怀里摸出傅仁那封信,递过去:
“这是我爹的亲笔信,交给镇水关的守将。他看了信,会知道怎么办。”
“一切当心。”
邱明珠把信折好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
“放心吧,我命硬。”
她翻身上马,走出几步,又勒住缰绳,回头冲傅子攸喊了一句。
“傅子攸,我等你回来!”
傅子攸冲她点了一下头:“一定。”
三人各自翻身上马,在岔路口分晾。
邱明珠的马朝西南方向跑去,扬起一路黄土。
傅子攸朝北边那条来时的路扬鞭而去。
阿辞跟在她身后,把她方才险些掉下来的披风从地上捡起来搭在鞍上,催马跟了上去。
两人还没到镇门关。
远远就看见北边际浓烟滚滚,灰黑色的烟柱往上冒,把半边都染暗了。
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裹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镇门关外已经打成了一锅粥。
大祁的兵被漠龙的人围在中间,圈子越缩越,地上横七竖柏躺着尸体,有漠龙的,也有大祁的。
看得出来大祁的兵已经撑不住了——他们大多瘦得脱了相,甲胄挂在身上松垮垮的,挥刀的动作又慢又沉。
漠龙的人马层层叠叠地围在外面,不急着一口吃掉,像是猫戏弄耗子似的,一圈一圈地往里挤。
包围圈中间,十几个大祁士兵拼死护着一个人。
祁霁风半跪在地上,甲胄上全是血,手里还攥着剑,可人已经撑不住了,靠着身边一个士兵的肩膀才没有倒下去。
漠龙的士兵好像觉得这样很有意思。
停了进攻,退后几步,叫来一批弓箭手,拉满了弦,对准了圈子中间那十几个人。
姜工的声音从乱军里传出来,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调子:
“保护六殿下!”
剩下的士兵一个接一个站起来,用身体挡在祁霁风前面,十几个人连成一排,如一堵薄薄的墙。
弓箭手一松弦,箭矢飞过去。
前排的裙下去,后排的人补上来,倒下去,再补上来。
漠龙那边有人嗤笑了一声:
“大祁的兵就这么点出息?饿着肚子来送死,站着不动让人射,还挺讲义气。”
傅子攸看见这一幕,掏出那枚风影卫令牌。
“风影卫何在!”
数十道黑影从两侧的土坡后、从烟火里、从草垛底下闪了出来。
傅子攸拔了剑,指向包围圈的中心:“随我突围,救出六殿下!”
风影卫齐齐应了一声“是”,压得漠龙前排的兵士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傅子攸一马当先冲进阵里,风影卫在她两侧开道,刀光闪成一片,硬生生在那层包围圈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阿辞紧跟在她身侧,剑护住她的侧翼,两个人一路往里杀。
杀到中心的时候,姜工已经站不住了。
他身上插着好几支箭,肩膀、肋下、大腿,全是血窟窿。
他看见傅子攸冲过来,咬着牙直起身,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昏迷的祁霁风从地上拖起来,朝傅子攸的方向推了过去。
傅子攸伸手接住祁霁风,把他拉上马背。
姜工退后一步,对着她抱了抱拳:“傅姐,六殿下交给您了。”
傅子攸低头看了他一眼,哑声了句:“保重。”
她拨转马头,带着祁霁风往外冲。
姜工站在原地,抓住最近的一支箭杆,猛地拔了出来。
血涌出来,他踉跄了一步,又站住了,对着周围那些漠龙兵扯开嗓子喊:
“你们一个个孬种!仗着人多欺负饿肚子的人,算什么本事!”
漠龙的士兵被这一嗓子骂得变了脸,一排弓箭手重新拉满了弦,齐齐对准了他和他身后那几个还站着的兵。
傅子攸带着祁霁风往外冲,身后姜工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那骂声再也听不到。
漠龙的人发现傅子攸他们跑了,喊着“别放过他们”,一队骑兵追了上来。
风影卫拦在后面,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
傅子攸的马被一箭射中,前蹄一软,连人带马摔在地上。
她膝盖磕在石头上,一支箭跟着钉了进去,她闷哼一声,跪在霖上。
祁霁风被甩在一旁,还昏着。
阿辞也中了箭。
他的左肩胛上钉着一支,他扑了过来,跪在傅子攸面前,用身体把她挡住。
他抬起手,想替她擦掉脸上的血,手指刚碰到她的脸颊就垂了下去。
胳膊抬不起来了。
傅子攸想去扶他,他侧身避开了,用另一只手撑地,把昏迷的祁霁风从地上拽起来,用力朝傅子攸怀里一推。
他笑了。
脸上全是血和灰,可那张脸笑起来的时候还是俊朗的,跟平时站在廊下等她出门时一模一样。
“姐,走吧,不要回头。”
他把两个人推到城门里面,回身用最后的力气抵住了那扇半开的城门。
傅子攸在门里头摔在地上,回过头去看他。
阿辞靠在门缝里,冲她笑了一下,又了一遍:“姐,你大胆往前走,不要回头。”
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剩下的半句从门缝里飘进来:
“阿辞只能陪你到这里了。”
“阿辞——!”
傅子攸爬起来平门边,可城门已经从外面被顶住了。
漠龙兵涌上来的声音、刀剑碰撞的声音、还有最后一声闷响混在一起。
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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