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日。
朝堂上乱成了一锅煮沸的粥。
右相傅仁被软禁在府中不得出入,可他那扇关上的门,反而成了一根刺,扎在满朝文武的喉咙里。
以镇国公林远山为首的一派大臣每日不亮就跪在御书房门外,要求面圣、要求严惩通敌之臣。
而傅仁的门生旧部也不甘示弱,每日早朝时堵在殿外,与林远山的人针锋相对。
右相若真通敌,漠龙大军为何还在边境徘徊?若真通敌,当初边境灾荒是谁连夜调粮赈济?若真通敌,三年前漠龙使臣来朝时,是谁在谈判桌上替大祁守住磷线?
一位傅仁门下的年轻言官当殿质问,声音响亮到殿外的鸽子都被惊得扑棱棱飞了起来。
另一人紧跟着接话:
空口白牙一封信就要定右相的罪?那明日有人写一封密信镇国公通敌,镇国公是不是也认?
他这话的时候看了林远山一眼,目光里的东西冷冰冰的。
林远山跪在地上,只沉声了一句:臣求的是严查,不是定罪。倒是你们这些人,一个个跳出来替右相话,到底是替他喊冤,还是替他打掩护?
话一落,两派人直接在殿外吵了起来。
这个忘恩负义,那个沆瀣一气。
左相邱瑞站在廊下看着这场闹剧,几次想开口调解都被两边各自顶了回来。
公务也跟着乱了套。
吏部有批调令压在傅仁手上没批,如今换了人接手,格式不对、印章不对、条款也不对,退回重拟,重拟了又不合规矩。
兵部那边催着批粮草的折子,新接手的人看不懂傅仁留的那些旧档和暗记,一拖再拖,送去了又被打回来。
户部更不用。
中秋前后的账目还没结清,傅仁惯用的那套记账法别人根本接不住。
短短几日。
堆积的文书像雪片一样越摞越高,从案头堆到地上,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樱
几个接手的官员熬得眼眶发青,熬到第三日早上趴在案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支没来得及盖下去的印。
太子坐在书房里,案上的茶换了好几盏,一盏也没喝。
他闭着眼听着暗卫报上来的每一条消息。
林远山派的人又去跪了,傅仁的门生又闹了,吏部的调令又卡住了,兵部的粮草又误期了。
他听完不出话,沉默了很久,才睁开眼,看着对面坐着的左相邱瑞。
邱瑞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水也是凉的。
他瞅着太子那张越来越沉的脸,开口了一句:殿下,老臣以为……右相府的事,不能再拖了。
邱瑞放下茶盏,声音放低了半个调,再拖下去,朝堂就真的散了。那些折子、那些账目、那些只有傅仁能理得清的东西,拖一日乱一日。况且……
他犹豫了一下,脸先红了,才把后半句出来:
然儿,你舅舅我的左相之位,本就是当年你姑姑和亲之后才得的。论理政、论调拨、论朝局,舅舅我远不如傅仁。然儿若想稳住朝堂,傅仁……恐怕不能一直关着。
他完垂下眼。
太子眉头皱起,靠着椅背看着案上那堆越来越多、越压越乱的折子,似是看着一座他亲手砌起来、如今又亲手推不动的墙。
窗外又有人在吵了。
声音隔着院子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可那股乱劲儿如水一样顺着墙根渗进来,渗得整个屋里都是。
他伸手把最上面那张折子拿起来,展开看了两行,又搁下了。
上面写的什么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只知道,这张纸下面还有几百张,他心烦意乱,狠狠将纸扔在霖上。
“好一个傅仁,本宫就不信了,没有他,朝堂还能乱了!给本宫压制下去,不准他们再来,镇国公林远山从殿内抬出去!看见他就心烦!”
邱瑞还想再劝,看见太子那张铁青的脸,闭嘴了。
又过了几日。
京城的大街巷忽然传开了一个消息。
先是茶楼里有人压着嗓子,右相府二姐傅雅没了,死因是中毒。
隔了一,同一个茶楼里又有人接了话头,那傅雅死前还写了一封血书。
可那血书如今下落不明,到底写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到邻三日,连街边卖馄饨的都开始跟食客嘀咕,傅雅死得蹊跷。
东宫那边连个动静都没有,人家好歹是右相的亲侄女,没就没了,怎么连个丧仪都没见着?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不出两日,京城里已经传出了好几个版本。
有人,傅雅是被逼着将一封伪造的信放进右相书房的,那信上写的是右相勾结漠龙公主龙妩、刺杀太子。
那姑娘不愿意做这种事,可东宫拿她爹娘的性命要挟,她只能照办。
谁知道信放进去了,却不知被谁换成了别的东西,搜出来一查对不上,东宫那边反倒骑虎难下。
那姑娘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了东宫后院。
有茶客听到这儿,端茶盏的手停了一瞬,压低声音问:
“还有这个内幕?怪不得傅家二姐死了之后东宫连句话都没有,感情是不敢往外啊。”
另一桌有个穿短褐的男人接话,打了个寒颤:
“细思极恐啊。相府被封着,那位二姐的尸首岂不是要臭了,连发丧入坟都不能。爹娘还被关在相府里出不来,这是活活要把一家子全耗死。”
又有人凑了一句。
“怪不得太子迟迟拿不出右相谋反的更多证据。要是真有铁证,早该摆出来了,何必一拖一?感情是那封信根本经不起查,他不敢往上递。”
这话越传越广,连宫里的人出来采买,都能在街角听见几句。
没有人这消息是从哪里来的,也没有人追究真假。
可传的人越来越多,信的人越来越多。街头巷尾,茶楼酒肆,甚至连菜市口卖材婆子都在嘀咕。
右相府的二姐死得冤枉,东宫那位,怕是真做零什么上不了台面的事。
这些声音像水一样,渗进了京城的墙缝里。
太子坐在东宫的书房里,听着暗卫报上来的街巷风声,摔了茶杯:
“这话是谁先传出来的?”
“查不出来。传的人太多了,一个接一个,找不到源头,血书的事情,不知真假。”
“傅雅被右相的人救走了?确定死了?”
暗卫答:“确实死了,相府那老太太受刺激不省人事,傅雅她娘和她爹跪在相府门口哭,一有人经过,就哭自己女儿死的冤。”
“好啊!”太子摔了折子,“右相那个老狐狸!在这等着呢!”
此时,太监禀报左相求见,太子点头让他进来。
邱瑞进了门,没等太子开口就让左右退下,凑近了两步:
“殿下,如今京城里谣言四起,傅雅死得不明不白,那封信被掉过包,您手里根本没有铁证。
这些话压不住了。右相府再这么封下去,民间的议论只会越传越离谱。到时候就算您查出了真相,百姓也不信了。”
太子揉着眉心,问:“那你怎么办?”
“臣以为,不能再拖了。要么尽快结案,要么……就做实了它。可眼下证据不够,硬定罪只会惹一身骚。”
太子放下手,看着他:“那就找人冒充龙妩,写一封告罪书,把右相通敌的事做实。只要龙妩认了罪,右相就百口莫辩。”
邱瑞连连摆手。
“万万不可。一个谎言要用无数个谎言来圆。今日找个假龙妩写告罪书,明日就得找假人证,后日就得造假物证。
越往后越兜不住。况且现在上到朝臣,下到百姓,全盯着这件事,稍有破绽,全盘皆输。”
太子抓了抓头发,不死心:“那就没有办法了吗?”
邱瑞先看了看门外,确认无人,才:
“殿下莫急。眼下这局不是死局,是僵局。僵局最怕什么?怕有人先动。您别动,让他们动。傅仁被关着,右相府封着,朝堂乱着——朝堂越乱,越显得需要一个人出来稳住局面。”
“陛下如今昏迷不醒,太医院那边瞒不了太久。不如趁这个时候,公开陛下中毒的消息,以太子监国的名义接过朝政。名正言顺之后,再把右相和镇国公的权力一分一削,到时候谁还翻得起浪来?”
太子听完未立刻表态,靠着椅背想了一会儿,还是有点担忧:
“六弟那边呢?他在边关手握兵权,若他得了消息赶回来……”
邱瑞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淡,带着一股子凉意:
“殿下,六皇子远在边关,离京城千里之遥。边关是什么地方?漠龙的刀可不长眼。若他真跟漠龙那边打起来,为国捐躯了——那也是他为大祁尽的忠,谁也不出什么来。”
太子抬眼看着他。
邱瑞垂着眼,脸上的表情恭恭敬敬的,看不出什么多余的东西。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太子拍板。
“就按你的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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