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相府门前的红灯笼还亮着,照着青石阶上几片刚落下来的桂花。
街面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更夫的梆子声时断时续地传过来。
马蹄声是从街口响起的。
先是零零碎碎的几匹,很快汇成一片沉沉的闷响。
火把照亮了半条街,左相邱瑞骑马走在太子身边,身后跟着几位老臣和黑压压的侍卫。
整支队伍在右相府门前停住,火光把门楣上的匾额照得一片通明。
太子没下马,只抬了抬下巴。
侍卫抬脚猛地踹开大门,门扇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散。
门房从里头跑出来,一看这阵势,腿都软了,鞋都跑掉了一只。
一路狂奔到正院门口,扶着门框嘶哑着嗓子喊:相爷!相爷出事了!
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府内的寂静碎了一地,仆从丫鬟从各处探出头来,又飞快地缩回去。
傅仁穿戴整齐地从正房走出来,衣领系得一丝不乱。
他在廊下站定,目光从太子脸上缓缓扫到左相邱瑞脸上,又扫过那几位老臣和黑压压的侍卫,最后落回太子身上。
他拱了拱手:太子殿下深夜带兵围臣的府邸,不知臣所犯何罪?
太子从袖中抽出那封信,展开来,单手举在火光之下,纸上的墨迹清清楚楚:
你与漠龙公主龙妩密谋,刺杀本宫,来往密信在此——傅仁,你还有什么话?
傅仁看了一眼那封信,未伸手去接。
他放下手,双手背在身后,夜风吹动他鬓边几缕白发:
臣与漠龙公主素无往来,这封信臣从未见过。若太子殿下仅凭一封不知何处得来的书信便要定臣谋反之罪……
那大祁的律法,怕是要改写了。
太子捏着信纸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他看了傅仁好一会儿,笑了一声,把信折好收进袖中,往前走了一步:
素无往来?右相,这信上的笔迹,本宫已让翰林院三位学士比对过了,与你往年奏折上的字迹如出一辙。你素无往来,那这信是怎么来的?难不成是有人偷了你的笔,临了你的帖,连你收笔时习惯往右下带的那道勾都临得一模一样?
傅仁不语。
太子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与镇国公走得近,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二弟的事你出了多少力,本宫心里有数。今夜这一封密信,不过是让本宫把从前那些没想通的事,都想通了而已。
他着侧过身,对着身后黑压压的侍卫一挥手。
来人,给本宫搜!从书房开始,一间一间地搜。既然右相这信是凭空冒出来的,那本宫就替他把府里好好清一清,看看到底是信凭空冒出来的,还是有人把不该藏的东西藏起来了。
侍卫们齐刷刷往前迈了一步,靴声震得地砖都在发颤。
傅仁依旧一步不退,他的目光从太子脸上移开,落在左相邱瑞身上,停了一瞬。
邱瑞避开了他的目光,看着自己的靴尖。
傅仁又看向那几位老臣——有韧着头,有人别开了脸。
他重新看向太子,声音依旧平:
太子殿下要搜,臣不敢拦。但有一句话,臣想先在前头。若搜得出来,臣认罪伏法,绝无二话。若搜不出来——殿下今夜带兵围臣府邸,明日早朝,臣在殿上请一份法,不过分吧?
太子嘴角那点笑收了些,指着傅仁:
右相放心。若搜不出来,本宫明日亲自在朝堂上替右相澄清清白。
他一抬手,侍卫们便如潮水一般涌进了右相府的内院。
灯笼火把把整座府邸照得亮如白昼,脚步声、开门声、翻找声此起彼伏。
傅仁站在廊下,风把他鬓边那几缕白发吹起来又落下。
太子站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远的月光,谁也没有再开口。
只有翻箱倒柜的声响和侍卫们来回跑动的脚步声在夜色里响着,一声接一声。
过了半刻钟。
侍卫从书房方向快步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封信函,穿过庭院一路跑到太子面前。双手呈上:
殿下!在书房第三层书架背后的暗格里搜到了这个!
信函封口处压着一枚暗红色的印戳,纹样陌生,不是大祁官印的样式。
太子接过来看了一眼封口的印戳,嘴角浮了一层薄薄的笑意,举着那封信转向傅仁,火光把印戳上的纹路映得清清楚楚:
右相,漠龙的印戳压在你的书房暗格里,不是巧合两个字就能打发的了。
傅仁站定一动不动。
太子撕开封口,取出里面的信纸展开来。
他先看了两行,原本笃定的神色微微一变。
他飞快地把那丝异样压下去,面上恢复了冷峻,可捏着信纸的指尖不自觉地用力了。
……北风卷地,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万里赴戎机。
太子念完停了一下,把信纸举高了些。
右相,一封边塞诗,藏在暗格里,盖上漠龙的印戳——你是想,这只是一首寻常的诗?
月光照在傅仁脸上,他面色平静。
边塞诗放在臣的书房里,不是什么稀罕事。臣为官多年,府中藏书万卷,边关诗抄少也有几十卷。若每一首都要拿来当通敌的凭证……
他顿了顿,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太子脸上。
那满朝文武的书房,怕是要搜不过来了。你是不是,左相大人?
邱瑞神色不明,:“或许此事有误会,龙妩公主还未找到……”
傅仁立刻躬身道:“如果找到龙妩公主,臣愿意当面对峙。”
太子不语,他又看了一遍那封信,字迹确实像傅仁的手笔,收笔时那道往右下带的勾还在。
可措辞太干净了,干净到像是在翻一本抄了几十年的旧诗集时随手夹进去的书签——带不走什么,也留不下什么。
他把信纸折好收回袖中,沉默了几息,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对身后的侍卫:
右相府封府,任何人不得出入。待本宫回宫禀明父皇再做定夺。
傅仁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恭送太子殿下。”
太子脚步不停,一股怒意上头,傅雅,你找死!
身后一个暗卫上前,问:“殿下,还去镇国公拿林远山吗?”
太子双目圆睁,怒道:“信都没有,去个屁啊!”
暗卫头皮一麻,不敢再吱声。
东宫。
太子回到东宫,让人把傅雅带上来,傅雅被两个太监架着胳膊扔在他面前,膝头磕在地砖上,闷响一声。
她跪在那里,手撑着地面,仰头看着太子。
“信呢?”太子问
“放进去了。”傅雅答得很快,“按殿下的,放在书房暗格里了。”
太子笑了一声,他从袖中抽出那封搜出来的信,扬手甩在她脸上。
信封的边角刮过她的颧骨,留下一道红痕。
傅雅捡起来,拆开一看。
“这信有什么问题……”她抬起头,满是疑惑。“信我没有拆开,里面写的什么我都不知道,殿下明鉴……放信的时候,是丫鬟看着的,殿下可以去问……”
太子不等她完,转头冲旁边的丫鬟抬了抬下巴。
丫鬟端着一只青瓷杯走过来,杯里盛着半盏暗色的液体,放到傅雅面前。
傅雅看了一眼那只杯子,往后退了半步,嘴唇抖了抖:“殿下……我……”
“喝。”太子只了一个字。
傅雅摇头,往后缩。
太子懒得再等,朝两个太监递了个眼色。
太监上前一左一右按住她的肩膀,丫鬟端着杯子蹲下身,一手捏住她的下巴,一手将杯沿抵在她唇边,手腕一抬就灌了进去。
傅雅挣扎了两下,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声响,一半灌进去了,一半顺着嘴角淌下来。
太监松了手,她立刻弯下腰,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抠自己的喉咙,可什么也吐不出来。
太子走到她面前,抬脚踩在她脸上,把她的脸压在地砖上。
傅雅的侧脸贴着冰凉的地面,一只眼睛被挤得变了形,嘴里的血混着药汁从嘴角往外渗。
“你个废物。给你机会也没用,去死吧。”
傅雅趴在地上,突然大笑了一声。
她笑着,满嘴的血沫子:
“给我机会?殿下您一开始就没给我机会吧。那信我放不放,都是死。你当我是傻子?”
她的嘴被踩得变了形,可那些字还是一个一个从牙缝里漏出来。
“我伯父要是出了事,我爹娘还能无事?您这盘棋里,本来就没有给我留活路。”
太子脚上用力压了压,又松开了,转身出了门。
屋里安静下来。
傅雅趴在地上,撑着胳膊一寸一寸往门口爬。
她的手指抠着地砖缝,往前挪,嘴里含含糊糊地着:
“我要回家……我要回相府……我要回去吃中秋饭……”
她的手指在地砖上拖出一道暗红的痕,从桌脚一直拖到门槛。
门槛高了一寸,她撑着爬了两下没爬上去,手一滑,整个人贴回地面,脸埋在地砖上,肩膀还在动着。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那只沾满了血的手上,手指还搭在门槛的边缘,差一寸就能碰着外面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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