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祁忆那日,朝堂上几乎没有第二句话。
福安跪在殿中,把那夜里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一五一十道来,字字清楚,句句不带个人情绪。
二皇子府被羁押的护卫丫鬟分开审讯,口供对得上,没有一个字的出入。
祁忆夜里对林芝芝拳脚相加、掌掴戏子引发的争执、事后皇后亲临下令沉湖、两名丫鬟偷人出水、傅子攸带兵强闯——一条线从头到尾捋得清清楚楚。
镇国公林远山跪在殿外求见,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手里捧着林芝芝身上换下来的那件血衣。
衣裳上的血迹已经干了,暗褐色的斑驳从领口蔓延到腰际,在下摆处浸成一大片。
他捧着那件衣裳跪在那里,什么话都不,只是跪着。
右相傅仁出列,双手捧着笏板,声音字字发沉:
陛下,臣本不该干预皇家内务。但此事关系重大,臣不得不言。林氏芝芝,乃镇国公嫡女,从知书达理,嫁入皇家更是恪守本分。却只因丈夫一己私欲,被打至重伤、沉湖灭口。”
“若非臣女傅子攸连夜带人强闯救人,林氏早已一尸两命。臣敢问陛下——若嫁入皇家便是这般下场,下世家大族,谁还敢把嫡女送进皇家的门?
他这话得不卑不亢,却像一把刀扎在最痛的地方。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谁都知道,右相这话不只是为林芝芝讨公道,更是替所有世家女儿要一句保证。
若是皇家连一个怀着身孕的媳妇都能随意打杀,那往后结亲,谁还敢安心?
皇上坐在龙椅上,手搁在扶手上,神色晦暗不明。
祁忆跪在殿上,从头到尾没再开口辩解,他知道自己什么都没用了。
那件血衣从林远山手里呈上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了目光。
皇后跪在偏殿里哭了一夜,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
皇上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跪在蒲团上,手指攥着佛珠,珠子都快被她捻碎了。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膝行着平皇上脚边,哭得妆都花了:
陛下……臣妾知错了……臣妾只是爱子心黔…忆儿他从就不如他大哥稳重,臣妾怕他被一个女子拿捏住就什么都顾不得了……臣妾只是想替他拢住人心,没想过要害芝芝的性命啊……
皇上站定,静静看着她那张哭得变形的脸,问了一句:
你让人把芝芝扔进湖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肚子里怀的是朕的孙子?
皇后的哭声戛然而止。
你只想着你儿子被一个女人拿捏了。你只想着你大儿子的太子位。你什么时候想过那条命?
皇后浑身一颤,佛珠从手里滚落出去,骨碌碌滚到门槛边,散了一地。
太子祁然也来了。
他在御书房外跪了一个时辰,磕头求见。
皇上让他进来时他面色惨白,开口第一句就是:
父皇,此事因儿臣而起。是儿臣安排媚狐去接近二弟的。母后只是不想让二弟被二弟媳一人独占,是儿臣会错了意,把事做过了头……
皇上坐在案后,手里捏着那件血衣的边角,一直未抬头。
你安排媚狐,是想让你二弟疏远芝芝,好让皇后的人能拿捏她。是也不是?
太子跪在地上没有反驳:……是。
你拿捏她做什么?她一个怀着皇孙的女人,你拿捏她,是为了让你二弟永远听你们的话?
太子的额头贴在地砖上,不再话。皇上摆了摆手让他出去。
那夜里,皇上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灯一直亮着,没人敢进去。
迟雪端了一碗参汤,在门口站了很久,终于推门走了进去。
皇上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件血衣,手按在上面,一动不动。
迟雪把参汤搁在旁边,没有劝他喝,也没有陛下宽心之类的场面话。
她只是走到他身边,把手轻轻搭在他肩上,站了一会儿。
过了很久,皇上开口了,语调颓废的不像他:
朕一直以为,家里的事不用像朝堂上那样费心。妻贤子孝,安安稳稳的就行了。可朕的儿子打杀他的媳妇,朕的皇后和太子在一旁递刀子。迟雪,你朕这家,是不是早就烂了?
迟雪的手在他肩上紧了紧,沉默了好一阵才:陛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可经是活的,能改。您看清了,就能改。
皇上闭了闭眼,把那件血衣慢慢叠起来,搁在案角。
第二早朝,圣旨下了三道。
第一道:二皇子祁忆,德行有亏,伤害皇妃至危,褫夺皇子爵位,贬为庶人,流放闵南三千里,非诏不得回京。
第二道:皇后邱氏,纵子行凶,有失国母风范,更兼隐瞒包庇,不堪其位——拿掉皇后名号,降为妃嫔,迁居长秋宫静思己过,非诏不得出。
第三道:太子祁然,虽非主谋,然知情不报、暗中安排人手、有违储君之道。即日起收缴东宫实权,闭门思过一年。一年后视其表现,再做定夺。
三道圣旨念完的时候,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散朝之后,福安亲自带着人去了东宫,把太子的印绶公文一件一件收走。
太子站在书案旁边,看着那些人搬走他桌上的东西,一个字都没。
长秋宫里,皇后——现在是邱妃了——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那棵开始落叶的梧桐树,神色茫然。
旁边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燕窝,一口没动过。
空荡荡的宫里,传来一声婴儿细弱的啼哭——隔了好几重院子,隐隐约约的,像风吹过树梢。
邱妃握着佛珠的手指顿了一下,朝那个方向听了听,随后低下头,又捻起珠子来。
窗外有鸽子扑棱棱地飞过去,空还是蓝的,阳光还是暖的。
只是有些事情,在这座朱墙金瓦的宫城里,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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