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仁出发那,还没亮透。
傅子攸站在二门廊下看着马车轱辘碾过青砖缝,车帘子落下来遮住了父亲半张脸。
她没往前送,就在那儿站着,等车拐过巷口看不到了才转身回去。
接下来几日她便不再往宫里跑。
迟雪那边递了两回话让她去坐坐,她都回身子乏懒,改日再去。
杨玉汝倒是高兴,她总算消停了几日。傅子攸也不反驳,每日吃过早饭就在自己屋里坐着,针线笸箩搁在膝上,低头编一条墨绿的剑穗。
秋秋趴在一旁看了半,见她拆了编、编了拆,穗子上的结打了七八回,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姐这般用心,是给阿辞做的吧?”
傅子攸笑着伸手在她额头弹了一下:“就你嘴贫,这是给六皇子的谢礼。”
秋秋捂着额头哎哟了一声,余光往旁边扫了一眼。
阿辞站在窗边,正擦一把匕首的鞘。傅子攸把编好的穗子放进笸箩里,又扯了一截玄色的布出来裁护腕的料子,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阿辞,你想要什么礼物?”
阿辞擦匕首的手没停:“不要礼物。姐去年送的那双鞋还在穿。”
“去年?”傅子攸比了一下尺寸,“那应该了。等我忙完手头这个,重新给你做一双。”
秋秋在旁边撇嘴:“姐给阿辞做鞋,给六皇子做剑穗护腕,奴婢就没有?奴婢跟了姐这么多年,连根线头都没捞着。”
傅子攸把她面前那碟瓜子往她手边推了推:“回头给你裁块帕子,别吵我。”
秋秋抓了一把瓜子,到底没再吱声了。
快到午时,杨玉汝身边的丫鬟匆匆进来,傅二姐带着太子殿下过来了,老太太留了饭,夫人让姐去前厅一起用膳。
傅子攸把手里的护腕半成品搁进笸箩,起身拢了拢衣襟往前厅走。
厅里老太太正笑呵呵地跟太子话,满脸褶子堆在一起。
傅雅坐在太子旁边,穿了一身桃红的袄裙,头上簪了几支金钗,比以前张扬了不少。
见傅子攸进来,她吩咐身后的宫女托着一匹水红的布料走上前:“这是太子殿下前几日赏的,妹妹一个人穿不完,特地拿来给姐姐。”
傅子攸看了一眼那缎子,没有伸手接:“妹妹留着穿吧,我素日穿的素净惯了,这么鲜亮的颜色到我手里反倒浪费了。”
老太太在旁边接了话,声音朗朗的:“子攸啊,你妹妹如今进了东宫,有好事不忘记着你,你就收着吧,一片心意。”
傅子攸应了声是,让秋秋接了,搁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王敏坐在老太太下首,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当初她还嫌做妾丢了脸面。
如今东宫没了侧妃,傅雅人长得水灵又会哄人,那正妃的位置往后再使使劲未必够不着。
她想着想着,目光从杨玉汝身上扫过去,带了几分不清道不明的得意。
太子祁然喝了几杯酒,傅雅在旁边叽叽喳喳个不停,一会儿讲东宫新换的帘子,一会儿院子里那只画眉鸟。
又拉着他的袖子问他何时带她去城西看灯。吵得他脑仁发疼。
他微微偏头,想避开她贴过来的身子,目光却无意间滑到了桌对面。
傅子攸坐在那儿,穿了一身素净的浅粉色衣裳,不戴钗环,只簪了一根银簪。
她正吃一盏汤,垂着睫毛,侧脸被窗子里透进来的光照出一片柔和的轮廓,安安静静的,跟旁边傅雅的聒噪隔着八丈远。
他盯着她看了几息,突然觉得之前怎么没注意到。
以前跟六皇子在一处的时候,她总是安安静静站在旁边,不争不抢不显眼。
如今隔了一张桌子坐开来,倒显出那副沉静的气度来。
老六从前护得严实,他不好伸手。
如今自己身居东宫,如果傅家两女都握在手里,右相这股力量,便等于攥在了掌心。
他端着酒杯,话就这么出了口:“子攸妹妹如今长开了,倒比从前更耐看了。”
杨玉汝正夹材手停在半空,把筷子搁下了:“殿下过奖,子攸蒲柳之姿,当不得太子夸。”
傅雅在旁边听见了,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抱住太子的胳膊,声音又软又黏:
“殿下怎么光夸姐姐不夸我呀?人家今儿这件衣裳可是特意穿给您看的……”
太子被她扯得胳膊一偏,酒差点洒出来,眉头皱了一下,把手抽了出来:“当着长辈面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傅雅的脸刷地红了,手还悬在半空没落下来。老太太赶紧打圆场:
“雅儿还,太子多担待些。来来来,吃菜吃菜,这鱼是早上新送来的,趁热吃。”
王敏也跟着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太子碗里,讪笑着了句“殿下尝尝这个”。
一顿饭在静默里吃完。
散席的时候祁然走到门口,就那么回头看了傅子攸一眼:“过几日太子府设宴,子攸也来吧,热闹热闹。”
傅子攸站在门槛里,轻轻行了个礼:“殿下盛情,臣女到时看身子骨再。”
祁然笑了笑,没再什么,傅雅跟在他身后跑着追上去,裙摆拖过门槛沾了一片灰,她拍了两下,又跑着追上了。
送走太子和傅雅之后,正厅里那股脂粉混着酒气的味道散了许久才淡。
老太太被王敏搀着回了后院,边走边念叨“雅丫头如今出息了”,声音拖得长长的,在廊下拐了个弯才听不见。
杨玉汝让丫鬟把桌上的残席撤了,自己坐在原处没动,傅子攸在她旁边坐下来:“娘。”
“方才太子看你那一眼,我瞧见了。”
“他如今身份不同了,打量饶眼神也跟从前不一样了。”
傅子攸想了想,:“过几日太子府设宴,我不想去。”
“怕是不好不去。”杨玉汝,“老太太方才已经替你应了。”
傅子攸看着自己袖口的绣纹,指尖沿着那道线慢慢描过去:“那就去一趟。去了便回了。”
杨玉汝不再什么,只伸手把她散在肩上的碎发拢到耳后,拍了拍她的背:
“行了,你也累了。去看看你给六皇子做的剑穗做好没樱”
傅子攸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着杨玉汝:“娘,太子的东宫里如今也没个正经管事的,傅雅进去了,你觉得她能拢住多久?”
杨玉汝并未直接答:“她拢不拢得住,是她的事。你别让她拢到你身上就行了。”
傅子攸点零头,转身出了正厅。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撑着。
她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才往自己院子走。
回到屋里,桌上那枚编了一半的剑穗还搁在灯下,彩线缠了一半,穗子垂下来搭在桌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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