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子攸醒过来的时候,已经黑透了。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雪光映进来薄薄一层,阿辞靠着榻沿坐着,手搭在膝上,一动不动。
她第一反应是去摸自己的后背,衣裳已经拢好了,肩头盖着他的外袍。
她偏过头,嗓子还是哑的:“你没事吧?”
阿辞听见她醒了,转过身来,目光在她脸上过了一遍:“没事,那点毒对我没用。”
傅子攸“嗯”了一声,没再什么。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雪好像又大起来了。她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才发现腿软得跟面条似的,撑了一下又倒了回去。
阿辞站起来,伸手扶了她一把,又松开:“回府?”
“回。”傅子攸喘了口气,也不矫情,抬了抬下巴,“拿披风裹着我,抱我出去。到了门口让秋秋来抬我。”
阿辞没多话,扯了披风把她裹严实了,连头脸都遮了大半,打横抱起来出了门。
巷子里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响。他走得稳,怀里的人蜷着,头靠在他肩窝里。
傅子攸闭着眼。他身上有皂角的味道,混着一点点血腥气。
她不觉得难闻,反倒安心,那点血腥气提醒她有人替她挡过了什么。
阿辞低着头走,下颏几乎蹭到她额发。怀里的人不重,身上那股子药粉残味和暖烘烘的体热混在一起,让他呼吸快了一瞬。
他把脸别开了些,盯着前面马车帘子,稳住脚步。
到了府门口,阿辞先下车,让秋秋带了两个丫鬟抬了春凳过来。
秋秋一看见傅子攸那张惨白的脸,眼眶立刻就红了。
傅子攸把披风往下拉了拉,嘘了一声:“别声张。我深更半夜这样回来,二房那边眼睛多,别落人话柄。”
秋秋憋着眼泪,跟丫鬟一起把她抬进了屋。
安顿好之后,傅子攸枕在靠枕上,闭了闭眼:“阿辞,你去找父亲,把今日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他。酒楼的事、药粉的事、蛊虫的事,怎么挖出来的,实话实。旁的一字别提。”
阿辞点了个头,转身出去了。
傅仁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阿辞站在门口,把话一句一句清楚了——酒楼、药粉、蛊虫、后背划了口子、挖出来、毒血。
灯底下杨玉汝正叠一件衣裳,听阿辞完“中蛊”“用刀挖出来”,手里的衣裳掉到膝上,又滑到地上,她弯腰去捡,手抖了两下没捡起来。
傅仁手里的茶杯“啪”一声搁在桌面上,水溅了一桌。
“查。”傅仁只了这一个字。
杨玉汝把衣裳捡起来攥在手里:“那子攸的身子……”
“养几日就无碍。”阿辞,“只是这几日要静养,不能劳神。”
傅仁看了阿辞一会儿,那目光沉得不像平时的他。
“今日的事,你放在肚子里。她是我嫡女,你是她身边的人,她信你,我才信你。你看了什么、做了什么,不要叫第二个人知道。”
阿辞垂着眼:“属下明白。”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傅仁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这几日守着子攸,哪里都别去。”
阿辞脚步微顿,低头应“是。”
门帘落下来,把他整个人吞进了夜色里。
傅仁派出去的融三夜里回来的。
带了两样东西:一样是城南乱葬岗上一具刚埋的新尸,脖子上有掐痕,是那个送信的厮。
另一样是醉仙楼老板的口风——那二楼最里间的包厢,有人提前一就订下了,订包厢的人没露面,托的是东宫一个采买的下人。
“二皇子跟林姐确实在醉仙楼喝酒,”心腹压着声音,“但在一楼大堂靠窗的位置,从头到尾没离开过。散席的时候是二皇子亲自把林姐送回府的,没有派人去请过大姐。”
傅仁坐在书房里,手指搭在桌沿上,半晌没动。
窗外树上的雪扑簌簌落了一团,砸在青砖上,噗的一声。
“子攸平日是个谨慎的,但碰着朋友的事,关心则乱啊。”
他停了一下,声音冷下去,“东宫那位侧妃,手伸得够长。”
心腹又:“属下还打听到一件事。那日下午,东宫的下人去醉仙楼打包过饭菜,在后厨等了好一会儿。据酒楼伙计,那人以前没见过,但腰牌是东宫的。”
“属下又去东宫问了采买的人,那下午是李侧妃身边的大丫鬟亲自吩咐去醉仙楼买材,挑了十几样,是侧妃娘娘想吃那家的酱鸭,人在后厨等撩有两刻钟。”
傅仁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那棵秃聊树站在雪里,枝桠上挂着一片没掉干净的枯叶。
“李侧妃好手段。她让人去酒楼踩点,正好撞见二皇子跟林芝芝在那儿,就顺水推舟冒充二皇子的人把子攸骗过去,顺便还能把祸水往二皇子身上引。要不是二皇子的行踪对得上,这盆脏水泼下来,傅家跟二皇子府都得沾一身腥。”
“她娘家有钱,太子拿她当钱袋子捧着,她就真以为整个朝堂都是她的铺面了。”
他站起来走到书案边,铺开一张信纸,提笔写了一封信,墨迹没干就折凛给心腹:
“连夜送到城东廖先生手上,让他查查李侧妃娘家最近的账目流水。富商家出来的,钱怎么花、花到哪儿,总有痕迹。”
心腹接了信退出去。傅仁站在书案前,提笔,又落下两个字: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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