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宫巷,把檐角悬着的铜铃吹得轻晃了一下。
祁沐低头,看着还靠在他怀里的迟雪。她鬓边那支白玉簪有些松了,碎发贴在颊侧,衬得一张脸愈发清减。
他抬手替她把簪子正了正,指腹擦过她耳垂时顿了顿。
声音比方才缓了几分:“今日你立了功。霁风又救了朕,你们母子俩,当真是朕的福星。”
迟雪从他怀里直起身,拢了拢鬓边的碎发,浅浅笑了一下。
“臣妾哪有什么功劳,不过多留了个心眼罢了。皇上要赏,不如赏子攸。”
着她将傅子攸拉到身侧来,掌心轻搭在她臂上,如护着一株刚冒尖的幼苗。
“若不是子攸察觉德妃在宴席上神色不对,又瞧见她悄悄离席,臣妾也不会留心跟上去看这一眼。”
迟雪话音清淡,落在傅子攸臂上的指尖一收。傅子攸心头微微一顿,瞬间便懂,这番辞,半真半假。
她不好当面拆穿,也不能全盘认下。
垂着眼,恭敬接了一句:“臣女只是恰好看见了,不敢居功。”
祁沐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看着漫不经心,好似晚风扫过垂柳,底下却藏着审视。
“是吗?”
傅子攸把腰弯得更低了些,脊背绷出一条笔直的线:
“臣女也只是觉得娘娘离席的时机有些蹊跷,多看了两眼。是贵妃娘娘果决,及时报了信。”
祁沐嗯了一声,不再多问,转了话头,“那你,你想要什么赏赐?”
傅子攸抬起头来。目光在祁沐面上极快地掠过,然后她像是真的想了一下,才开口:“臣女不要赏赐。”
顿了顿。
“只要皇上保重龙体,诸事顺遂,便是臣女最大的心愿了。”
这话得平,没有刻意压嗓子也没有堆词藻,尾音落得干净利落。
祁沐看了她一会儿。宫灯的光映在他眼底,明灭不定,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
“这个赏赐先给你留着,日后想好了再来跟朕要。”
傅子攸屈膝谢恩,动作规矩得挑不出错处。
迟雪在旁边适时接了话,眼角带着一点倦意,声音还是软的:“皇上,臣妾在宫里也闷得慌。往后能让子攸时常进宫来陪臣妾话吗?”
夜风卷起祁沐袖口的一角,露出一截暗金纹的里衬。
“想来便来,不必回回递牌子。”
迟雪挽住他的胳膊,手指收拢,尾音上扬了一点点:“谢皇上——”
祁沐侧过头,看了迟雪的侧脸一眼,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什么,很快又被夜色吞没了。
傅子攸往后退了一步,躬身行了一礼,姿态恭谨却不卑微:“皇上,贵妃娘娘,宫门快落锁了。臣女该出宫了。”
祁沐摆了摆手,动作随意:“回吧,好好歇着。”
傅子攸直起身,退了几步才转身。青石板上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由近而远,渐渐被夜风揉散了。
迟雪见傅子攸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才慢慢收回视线。
“怎么不话了?”祁沐问。
迟雪这才仰起脸,眼尾弯了弯:“臣妾在想,子攸那孩子倒真沉得住气。”
“换作旁人,皇上金口玉言让自个儿开口讨赏,怕是早把想要的不想要的都抖落出来了。她倒好,一句‘保重龙体’就打发了。”
“她今年多大了?”祁沐忽然问。
迟雪一怔,旋即笑了:“皇上问这个做什么?刚满十四,臣妾记得她生辰是三月里的,桃花开得正盛的时候,起来,霁风也是三月生辰呢。”
祁沐“嗯”了一声,没旁的。
但迟雪跟了他这些年,知道他这句“嗯”往往意味着记住了。
她心里微动了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把话题轻轻带了过去:“起来,德妃那边的事,皇上打算怎么处置?”
祁沐语气淡下来:“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今夜色晚了,明日再。”
他着抬步往内殿走,迟雪跟在他身侧。
经过门槛时,她伸手替他撩了一下帘子。
祁沐:“你也累了一晚,回去歇着吧。”
迟雪应了一声“是”,松了帘子退后半步,却没有立刻走。
她站在廊下,看祁沐的背影被殿内的烛光吞没,脸上的笑意慢慢敛了下来。
那头傅子攸出了宫门,贴着墙根儿站了一息。
夜风凉,她搓了搓手臂,才觉得后脖颈子上的汗已经干了,绷得皮肉发紧。
车夫从暗处牵了车过来,压着声问:“姐,回府?”
傅子攸上了车,帘子一放,整个人往后一靠,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件事。
一件是迟雪把功劳分她头上时那双笑盈盈的眼睛。
另一件是祁沐问她“是吗”那一眼——轻飘飘的,却像在她后脊梁上刮了一刀。
她睁开眼,掀了条帘缝往外看。宫墙在夜色里一截一截往后退,高处的琉璃瓦泛着薄薄的冷光。
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整个车厢颠了一下。她伸手扶住车框,指甲在木头上刮出极细的一声响。
——迟雪的丫鬟“贵妃娘娘邀请您到侧门,有事相告”。
如今想来竟全是安排好的。
迟雪要的就是她傅子攸出现在今夜这场局里,要的就是皇上看见“贵妃与傅家女一同察觉异样”。
要的就是从此往后德妃的事查起来,她傅子攸身上也挂着“立功”的名头。
可这功劳的背后——德妃倒了,迟雪更进一步,而她傅子攸则被牢牢地绑在了贵妃这条船上,旁人眼里她已经是迟雪的人了。
傅子攸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口气沉下去又浮上来。
只是……没想到她母亲的昔日闺友,她自喊到大是迟雪姨母,竟然这般用心……
马车在傅府门前停稳。
傅子攸踩着脚凳下来,她站在门前,回身看了一眼宫城的方向——
夜色里那些飞檐翘角层层叠叠,如一张铺开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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