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霁风和祁忆连夜进了宫。
皇上祁沐还没歇,御书房里灯还亮着,两人进去的时候祁沐正批一份折子,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他们完遇刺经过和审问结果之后,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毒埋在舌头底下,刚开口就死了。”
祁沐把笔搁在案上,指节慢慢收拢,只听咔的一声,毛笔在掌心折断,断口参差,裂成两截。
“老四关在大理寺,祁王押在诏狱。人进去了,手还能伸到外面来杀朕的儿子。这是在逼朕退一步。”
祁霁风站在案前,腰背直着,没有接话。
祁沐挥了挥手:“下去歇着吧。明日去看看林芝芝和傅子攸,别让人朕不近人情。”
“是,父皇。”
两人退出去,门合上之后,祁沐把两截断笔拿起来搁进案边的废纸篓里,声音淡淡的:“该断的,早该断了。”
他伸出手,见指腹上沾着一点毛笔裂开的漆痕,粗粝地贴着皮肤。他把那点漆痕蹭掉了,朝门外叫了一声。
门开了,一名灰衣太监悄无声息走入殿内,垂手立于三步之外。
“祁王那边,审出什么来了?”
“回陛下,祁王仍神志不清,话颠三倒四,太医那毒山了根基,三五年内未必能清醒。”
“四殿下那边……什么都不肯,翻来覆去只有一句‘冤枉’。”
祁沐冷哼一声,“冤枉。”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毫无起伏。
“他冤枉。他蹲在大理寺喊冤枉,外头的人就能替他杀人。”
他伸手拿起搁在案旁的那柄剑,拇指贴着剑鞘一点点蹭过去,缓缓开口道:
“传朕口信给镇国公林远山。让他带尚方宝剑去吏州,把德妃父亲那支驻军的兵权收了。不必大张旗鼓,给他七日,换个法子把兵符拿到手。人押回京,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太监弓着腰听完,应了一声“是”,无声地退了出去。
窗还开着,风把他案上那张纸又掀了一次,这次掀得远了些,飘到霖上。
祁沐抬脚,靴底碾过纸面,就那么踩过去走回案边,坐下,翻开一本新的折子。
德妃叩响了御书房的门。
没等里面应声,她已经推门进去了,跪在案前三步远的地方,发髻散了一缕,眼眶红着,是哭过又擦干了才来的。
“陛下,文轩他……”
“朕不想提他。”祁沐没抬头,笔尖在折子上走。“提你可好?朕的好爱妃。”
德妃跪着不动,垂头哭了几声又打住,换了话头,带着点旧事重提的沉:
“皇上,臣妾的父亲,当年是先皇钦点的上将军。陛下登基之初,朝局不稳,是臣妾的父亲替陛下压住了北边三镇。陛下能坐稳这把椅子,臣妾的父亲出了多少力,陛下心里清楚。”
祁沐的笔停住了。
他搁下笔,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活人,倒像打量一件陈旧器物,知其过往,却早已不再需要。
“你父亲替朕压住三镇,是因为你父亲知道,那把椅子换人坐,他的脑袋就得换地方搁。他替朕压的不是叛乱,是他自己的命。”
德妃的眼泪又汹涌而出。
“你进门的时候朕提你。”祁沐把折子合上,靠在椅背里看着她。
“朕确实是提你。你父亲的事,朕一直没有动,不是因为朕欠他的。朕不动他,是因为他那些年确实站在那里替朕挡了风。但他是替朕挡风,还是替自己保命,朕分得清。”
他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德妃面前,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站着,声音淡然:
“你父亲替朕压了三镇,朕给了你一个‘德’字。你儿子在朕眼皮子底下跟祁王走了两年,朕没有废你的封号。朕不动你父亲,不是因为他当年那点功。”
“是因为朕懒得动。”
德妃跪在那儿,肩膀收紧了,手指揪着裙摆。
“朕现在想动了。回去告诉你父亲,让他把他的账本理一理。理清楚了,朕给他一个体面。理不清楚……”
他没有把话完,转身走回案后重新坐下,翻开那本折子,笔尖蘸了朱砂,像是已经完了所有该的话。
德妃跪在那儿等了一会儿。她没有等到第二句话。
她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过头看了祁沐一眼,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拉开门出去了。
门合上之后,德妃走在廊下,步子比方才稳了,不像来的时候那么急。
她眼底方才那层湿润已经干了,底下的东西变了,藏着一层薄薄的冷。
喜欢权姝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权姝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