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院里灯全灭，一家人都睡熟了，于村长才悄悄推开院门。
门轴缺油，吱呀响了一声，他手上一紧，赶紧把门合拢，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猫着腰快步往村西头去。
阿辞从墙根的阴影里出来，跟了上去。他的步子极轻，踩在土路上几乎没有声响，和前面的于村长始终隔着二十来步的距离。
于村长出了村子主干道，专挑野草丛生的道绕路。官兵只守村口大路，外头荒坟野地压根没人巡逻。七拐八绕走了一段，他停在一片荒坟跟前。
那片坟地零零散散立着十几座矮坟，坟头的草长得比人还高，月光照下来，把那些歪斜的石碑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坟地中间有一片空地。阿辞还没走近，先看见暗处有一点红光，一明一灭的，像是有人在抽烟。
他收了步子，猫身贴着一座坟包蹲下来，才看清那边已经蹲着几个人了，围成一圈，烟头的火光照亮一张模糊的脸，又暗下去。
夜风从坟地那边吹过来，把话声断断续续地送进他耳朵里。
几人话全都压着嗓子，时不时抬头往四周扫两眼，生怕暗处藏着人。
一个包着头巾的汉子先开口：“村长，外面来了那么多官兵，把村子围得铁桶似的，还来了三个不知道身份的人，不会是……来查那件事的吧？”
于村长啐了一口：慌什么？上头了，就是借咱们村子一用，搞什么贵人闯关，等事情结束了就撤了。还给了一大笔银子，你我能不答应？
又有一个胖乎乎的汉子凑过来，担忧道：“那三个贵人我瞅着不像普通人家的。今儿那个公子哥在河边钓鱼，见人就搭话，跟那瘸腿老孙头聊了半。还有个姐，跟着嫂夫人去河边洗衣服，东问西问的。村长，不会真冲着那事来的吧？”
于村长不话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捡了根棍子，点着地面，吩咐道：“跟那事没关系，咱们办咱们的。但那三个人，还是得防着。回去都嘱咐嘱咐，嘴闭严实了，谁要是瞎咧咧……”
他没完，几人都点零头，没人敢接话。
那个包着头巾的汉子，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啧了一声：“村长，初一马上到了，我这头上……不得劲啊。”
于村长瞅了他一眼，伸手把他头巾摘了下来。
月光底下，那汉子的头皮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疮疤，有些已经结痂了，有些还泛着红肿的亮光。
于村长凑近看了看，伸手把他头巾重新裹好，系紧，顺手在那汉子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再扛一扛。
他声音更低了些，阿辞屏住呼吸，支着耳朵，只断断续续听见几个字——
“……动作快点……别跟上次一样……”
他凑过去又声了句什么，几个汉子嘿嘿笑了起来。月光底下，有一个人蹲在那儿一边笑一边搓着手指，像是在搓什么干聊东西。
他只听见几个汉子嘿嘿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一种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黏黏糊糊的。
几人又了几句闲话，各自散了。
于村长走在最后面，站在坟地边上又看了一眼那排矮坟，才转身往回走。
阿辞等了好一会儿，确定所有人都走了，才无声出现。
他蹲在众人方才停留的地方，伸手摸了一把地面。土是松的，一按一个印子，潮乎乎的，指尖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腥气。他低头闻了闻，扫干净手上的泥，起身往回赶。
月光照在荒坟地上，那些塌了一半的坟头在夜色里静悄悄的，看不出里面埋的是谁。
阿辞走到坟地边缘，停了一下。风把坟头的枯草吹得倒了一片，又倒了一片，沙沙地响着，像有人在底下翻了个身。
他收回目光，快步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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