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
白色的粉笔灰在午后斜射的阳光中飞舞。
苏南星手里的半截粉笔被随手扔进粉笔海木质讲台下,几百名面黄肌瘦的军属和知青,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呆若木鸡。
死寂。
大礼堂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前排那个戴着厚底眼镜的女知青,眼珠子死死钉在讲台上那堆飘着油墨香的复习资料上。她的喉咙剧烈滚动,发出“咕咚”一声吞咽的声响。
下一秒。
女知青连滚带爬地扑向讲台。
破旧的棉裤膝盖重重磕在木地板上,她却像感觉不到痛。那双布满冻疮和裂口的手,颤抖着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生怕眼前的纸山是自己饿出来的幻觉。
“拿去。一人一份,往后传。”
苏南星清冷的嗓音,犹如一把利刃,彻底劈开了凝固的空气。
轰!
大礼堂瞬间炸开了锅。
没有推搡,没有争抢。几百双粗糙的手,带着近乎朝圣般的虔诚,将那薄薄的、印满密密麻麻油印字的A4纸,一份份传递下去。
“听好规矩。”
苏南星双手撑在讲桌边缘,桃花眼底锋芒毕露,扫过台下那一双双燃起狂热火焰的眼睛。
“我没空从一加一教你们。接下来的三十,全是填鸭式硬灌。每只准睡四个时。”
她屈起指关节,敲得实木桌面砰砰作响。
“吃饭的时候看,上茅房的时候背。困了就拿针扎大腿。想改变命运,就得把命豁出去。谁要是中途掉链子哭爹喊娘,立马滚出我的课堂!”
雷厉风行,铁血无情。
这股子狠辣的做派,瞬间镇住了这群被苦难折磨了十年的知青。
魔鬼突击训练,正式开启。
苏南星转过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飞速书写。
她拥有前世顶尖毒理专家的过目不忘,更有着空间里那座包含古今中外无数题库的现代资料馆。1977年的那场高考,考点和题型,早已深深镌刻在她的脑海里。
“看这道解析几何。”
苏南星粉笔一顿,在黑板上画出一个复杂的图形。
“基础理论不用管。遇到这种题型,闭着眼睛添这条辅助线。线画对,拿三分。下面这串公式,死记硬背默写上去,再拿两分。”
她转过身,目光如炬。
“翻到讲义最后一页。”
哗啦啦。几百页纸张同时翻动的声音,整齐划一。
“红笔圈出来的这三道物理大题,还有那篇文言文解析。”苏南星指尖点在讲桌上,“把解题步骤刻进你们的骨头缝里!到了考场上,就算闭着眼也要能默出来!”
台下。
所有饶眼睛瞪得像铜铃,连呼吸都刻意压抑着。
劣质的铅笔在草稿纸上疯狂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铅笔芯断了,就用牙齿咬开木头继续写。
没有一个人叫苦。
一个男知青眼皮打架,脑袋刚往下一点。他猛地咬破舌尖,直接从棉袄领子上拔出一根缝衣针,毫不犹豫地扎进自己的大腿根。
鲜血渗出,眼神瞬间清明,死死盯住黑板。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残酷绞肉机。
大礼堂门外。
凛冽的海风卷着冰碴子呼啸。
霍渊舟高大的身躯隐在走廊的阴影里。他穿着一件厚重的军大衣,宽阔的肩膀挡住了漏进门缝的寒风。
他那双布满粗茧的大手,此刻正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军绿色的行军水壶。
水壶外面裹着一层厚厚的毛巾。里面装的是熬了四个时、撇去浮油的浓鸡汤。
霍渊舟漆黑的眼眸透过门缝,一瞬不瞬地黏在讲台上的女人身上。
冷蓝色的白炽灯光打在苏南星冷艳的侧脸。她指点江山、杀伐果断的模样,比他在前线见过的任何一个将军都要耀眼。
男人冷硬的下颌线,悄然柔和下来。
喉结滚了滚。
他在心里暗暗咀嚼着一股翻腾的骄傲与心疼。
媳妇讲了这么久,嗓子肯定干了。今晚回去,得弄点胖大海给她泡上,还得好好捏捏她的腰。
“首长。”
大熊从后面蹑手蹑脚地走过来,压低声音。
霍渊舟连头都没回,目光依旧锁在苏南星身上,嗓音低沉淬冷:“去,调两个班过来。在大礼堂后排生几个炭盆。热水二十四时不间断供应。”
大熊一愣。
“谁要是敢在我媳妇的课堂上冻出病来,影响了她的升学率。”霍渊舟眼底闪过一抹煞气,“老子扒了你的皮。”
“是!保证完成任务!”大熊打了个寒颤,脚底抹油溜去后勤部搬煤炭。
……
日升月落。
海岛上的日历,在一页页疯狂的刷题中被迅速撕下。
三十的高压冲刺,让大礼堂成了整座南渊岛最神圣的禁地。
夜深人静。凌晨两点。
大礼堂里最后一盏白炽灯终于熄灭。
精疲力竭的知青们裹紧破棉袄,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宿舍,抓紧时间抢夺那可怜的三时睡眠。
海风在空旷的操场上发出类似寡妇夜哭的呜咽。
大礼堂后方,一片枯黄的芦苇荡里。
一道黑影,犹如一只令人作呕的臭虫,缓慢地分离出来。
这人身上裹着一件硬邦邦、散发着刺鼻尿骚味和盐碱腐臭的破麻袋。枯瘦的脸颊向内深陷,颧骨高高突起,眼窝里两颗浑浊的眼珠子,正闪烁着扭曲癫狂的光芒。
是顾景明。
这三十的盐场重体力劳作和生吞海盐,早已经彻底摧毁了他的神经系统。
他大脑里的逻辑已经完全错乱,活在一个扭曲臆想的疯魔世界里。
“呵呵……南星,我的好南星。”
顾景明咬着干裂渗血的下唇,直勾勾地盯着二楼那扇虚掩的通风玻璃窗。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一个荒谬至极的念头疯狂滋长。
苏南星搞这么大阵仗办辅导班,故意弄出那些押题卷子,根本就不是为了那些泥腿子!
她是在考验他!
她故意把那些圈了红线的绝密试卷留在讲台上,就是为寥他这个未婚夫去拿!只要他拿到卷子,考上全国状元,他就能重新穿上西装,成为高高在上的霸道总裁!
而苏南星,就会跪在他的脚边,求他复婚!
妄想产生的多巴胺,让顾景明忘记了掌心盐碱裂口的剧痛。
他跌跌撞撞地摸到大礼堂墙外的生锈排水管前。
“呸。”
他往烂掉的掌心里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搓了搓,干瘦的双臂死死抱住冰冷的铁管。
冷风如刀,切割着他暴露在外的皮肉。
顾景明的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他像一条濒死的壁虎,一点点顺着排水管往上蠕动。
十分钟后。
他那颗油腻散臭的脑袋,终于探过了二楼的窗台。
借着惨白的月光。
他一眼就看到了木质讲桌上,被一块惊堂木压着的那几份复习卷!
最上面的一张,赫然用红笔画着几个硕大的圆圈。
“状元……我是状元了!哈哈哈!”
顾景明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嘶哑怪笑,心脏在肋骨下疯狂撞击。
他迫不及待地推开半扇玻璃窗,上半身探入窗内。
干枯如鬼爪般的右手,颤抖着伸向那叠承载着他所有妄想的卷子。
就在他的指尖,距离那叠卷子只剩下不到三寸的瞬间。
突然!
一只大如蒲扇、坚硬如铁的大手,毫无预兆地从黑暗中探出。
五指犹如钢筋般收拢。
一把死死揪住了顾景明后背那件破麻袋的衣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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