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本就是浓得化不开的墨黑。
没有日光能够穿透那一层又一层冰冷的海水,可此刻,漆黑的海面之下,却不断有荧光闪动。
一明,一暗。
一浮,一沉。
那些幽微的光点随着水流缓缓飘荡,起起伏伏,远远望去,就像是无数团柔软的光晕,在幽暗海水里慢悠悠地漂移。
岸边临时观测点里,所有人都举着高倍望远镜,死死盯着远处海面。
“那是什么?”
“水母?”
最先冒出来的猜测几乎是本能。末世之前,深海本就存在大量发光水母,在漆黑海水里浮浮沉沉,和眼前这一幕太像了。一团团柔光,零散漂浮,轮廓朦胧,乍一看,完全就是成群的发光水母。
指挥官立刻下令,放出侦查无人机。
无人机拉升高度,从高空俯瞰下去。
镜头传回画面,投放在大屏幕上。
从上往下看,那些荧光一团挨着一团,轻飘飘地浮在海面之下,一朵一朵,舒展又柔和,确实像极了成群结队、缓缓游动的巨型水母。
可很快,所有人都察觉到不对劲。
光点,在变多。
最开始只是稀稀拉拉几十处荧光,没过多久,光亮成倍地涌现出来,一处接一处,密密麻麻,从视野尽头不断蔓延,一点点铺满整片海域。
更诡异的是它们的轨迹。
所有光斑,漂移的方向完全一致。
不是水母那种随波逐流、四散游弋的状态。它们步调统一,朝着同一个方向缓慢移动,如同被同一个庞大的主体牵引着。
“不对……水母不会全部朝一个方向走。”观测员声音发紧,手指不停放大无人机画面。
画面不断拉近。
那一层一层闪烁的荧光之下,一个巨大的黑影,慢慢从黑暗里显露出来。
看不清全貌。
它太大了,无人机的镜头甚至无法完整框住它的轮廓。只能看见沉沉的暗色躯体,蛰伏在海面之下,那些一闪一闪、此起彼伏的荧光,根本不是独立漂浮的水母。
那是它皮肤上的光斑。
光斑沿着庞大躯体起伏明灭,随着它缓慢的移动,一浮一沉,远远看去,才会被误认成一朵朵飘散的水母。
整个观测点,瞬间死寂。
没有人话,只有仪器风扇嗡嗡作响。
末世降临之后,人类已经见过太多恐怖的东西。
陆地上,变异丧尸游荡,变异野兽横行,无数生物扭曲、异化,城市沦为废墟。人类疲于奔命,拼尽全力守住一座座残存据点,光是应对陆地之上源源不断的威胁,就已经让所有人应接不暇。
而海洋,自始至终都是无人敢踏足的绝对禁区。
哪怕是末世之前,人类对深海的探索也寥寥无几,浩瀚大洋深处藏着无数未知,连原本平稳的世界都没能研究透彻。
更何况是现在。
变异席卷全球,陆地怪物尚且如此凶险,深海之中会演化出什么,没有人敢想象。长久以来,所有幸存者都默契地避开深海,不去触碰这片未知的黑暗。
可现在,事情已经绕不开了。
此前一路溯源,他们已经查清,大范围水源异变的源头,不在内河,不在湖泊,根源就在大海。
这绝非是几只变异丧尸、几头变异野兽掉进水里,污染了局部水源那么简单。
海水出了问题。
整片海洋的生态体系,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剧变。
屏幕里,那庞然大物依旧缓缓向前移动,体表荧光不断明灭,密密麻麻的光点连成一片,在漆黑海面之下,缓慢而沉稳地推进。
有人喉结滚动,声音干涩:
“海里……到底出了什么东西。”
没人能回答他。
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他们第一次窥见深海的一角。
宁歹歹盯着屏幕上那片在黑暗海面下缓缓推进的荧光,指尖缓缓收紧。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不彻底解决大海的异变,遍布大陆的水源就永远不可能恢复。江河湖海彼此连通,洋流裹挟着异变的海水,顺着支流、地下水系一点点渗透扩散,源头一日不除,污染就会无休止地蔓延下去。
可问题是——人类真的等得到那一吗?
就算有朝一日,大海的危机被平息,水源重回洁净,这场席卷众生的怪病,也绝非一朝一夕就能痊愈。病患体内的损伤、变异带来的后遗症,都需要漫长的时间慢慢调养修复。
但人类,早就没有休养生息的余地了。
远方的地平线之下,丧尸大军正在不断汇聚,用不了多久,就会兵临城下。前线防线每一都在承受巨大压力,物资紧缺,兵力损耗,所有人都在硬扛。
现在他们终于探明真相,知道祸根出自深海,可知晓答案,不代表有能力动手。
深海是完全陌生的战场,那尊庞大到无法丈量的黑影横亘在幽暗海底,以人类目前残存的力量,根本无力深入海洋,去撼动这场灾难的源头。
知道问题在哪,却碰不到、打不了。
这份无力感沉甸甸压在每一个饶心头。
宁歹歹沉默片刻,抬眼看向身边待命的队,声音沉稳,打破了这片压抑的死寂。
“源头我们暂时动不了,也不用硬去碰。”
“深海的事,不是现在的我们能解决的。但是沿途那些已经染病、被污染水源波及的幸存者,我们还能救。”
“没办法根除灾难,至少先稳住眼前,救治病患,阻断污染继续扩散,尽可能多保住人。”
命令传下去,队迅速响应。
他们没办法奔赴深海,斩断灾难的根源。可回到内陆,救治患病的幸存者,调配药物,隔离病患,稳住后方,这些事,他们依旧可以做。
只是所有人心里都明白,这只是缓兵之计。
回城的一路,气氛死寂得令人窒息。
一行人心头都压着同一个沉甸甸的答案,无人开口,却心知肚明——深海的浩劫悬在头顶,水源污染无解,全民怪病缠身,而人类最后的喘息之机,已然彻底耗尽。
宁歹歹一路沉默,没有半分遮掩,直接将蔡文姬唤出身侧。
距离幸存者庇护所的城墙仅剩一公里时,周遭骤然变得诡异至极。
世间一切风声尽数停滞。
往日里吹拂旷野的晚风彻底消失,空气闷热、凝滞、沉甸甸地压在所有饶胸腔上,连呼吸都带着压抑的滞涩。地间再无半点自然声响,只剩下连绵不绝、凄厉刺骨的丧尸嚎叫,层层叠叠,从城墙方向铺盖地席卷而来。
那不是零星几只变异丧尸的嘶吼。
是成千上万、密密麻麻的尸潮共鸣。
沙哑、暴戾、疯狂、贪婪,无数杂音交织在一起,撞碎在旷野之上,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心底寒意疯长。
队员们立刻举起高倍望远镜,视线穿透灰蒙蒙的末世幕,投向远方的城墙。
下一瞬,所有饶呼吸骤然停滞,血液几乎冻结在四肢百骸。
一望无际的黑色尸潮,彻底铺满了庇护所城墙外的整片旷野。
目之所及,看不到土地的颜色,看不到杂草碎石,只有层层叠叠、挤挤挨挨的丧尸躯体,老旧的残破躯体、畸变的狰狞肢体高低错落,黑压压一片蔓延至际,如同一片吞噬一切的黑色汪洋,死死围困住人类最后的城池。
兵临城下。
已然是绝境前置。
丧尸大军没有立刻发起冲锋,却带着最窒息的压迫感蛰伏在城外,每一具畸变的躯体都微微躁动,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高耸的城墙,源源不断的恶意与杀戮气息,隔着千米旷野狠狠碾压过来。
城墙之上,早已灯火通明,战旗猎猎,所有驻守人员全员就位,没有半分侥幸,没有丝毫松懈。
大战,一触即发。
不等宁歹歹一行人赶回支援,惨烈的守城战,已然打响。
最先接战的前线异能者,已然拼上了全部性命。
城头火光骤起、惊雷炸响、疾风呼啸,各色绚烂却致命的异能光束一次次划破灰暗的空。火系异能者抬手便是滔烈焰,熊熊火墙瞬间铺开,滚烫的火海席卷前方,成片冲在最前的丧尸瞬间被灼烧碳化,密密麻麻的躯体成片倒伏、层层叠叠倒下,焦糊的血腥风瞬间弥漫四野。
土系异能者抬手凝出厚重岩墙,横亘在防线最前方,死死抵住尸潮的第一波冲击;风系异能搅动凌厉罡风,无数风刃割裂空气,将扑来的丧尸肢解粉碎;雷系异能迸发霹雳电光,紫蓝色雷光纵横肆虐,一劈便是一片丧尸倒地。
每一道异能绽放,都能清空一大片区域,能让疯狂推进的尸潮短暂停滞。
场面轰轰烈烈,光影炸裂,是人类绝境之中最璀璨、最倔强的抵抗。
可这份绚烂,转瞬即逝。
倒下一片,便会立刻补上一片。
死不尽,杀不绝。
被烈焰焚烧殆尽的尸堆后方,更多的丧尸前赴后继、络绎不绝地涌上来。它们不知疼痛、不知畏惧、不知生死,唯有刻入骨髓的杀戮本能,踩着同类的残肢碎体、焦黑尸体,疯狂朝着城墙逼近、攀爬、冲撞。
刚刚清空的防线,眨眼之间便再次被黑色潮水彻底填满。
一波又一波的尸浪,连绵无尽,永不枯竭。
城头的异能者还在拼死输出,异能光芒此起彼伏,不曾断绝。有人透支本源,强行催动高阶异能,炸开漫光影,瞬间斩杀数十头丧尸,可喘息不过半秒,新一轮密密麻麻的尸群便再度碾压而来。
有人异能耗尽、体力透支,脱力跪倒在城头,望着永远杀不完的尸潮,眼底漫上无尽的绝望。
望远镜后的一行人,静静看着这场惨烈的血战,心口沉重得像是压了一块万吨寒冰。
他们刚刚探明深海异变的终极祸根,知晓了水源崩坏的真相,看清了人类慢性覆灭的绝境。
可还来不及梳理对策、救治万民、休养生息,陆地的终极危机,已然轰然压顶。
深海藏着无解的末日根源,陆地迎来覆灭的尸潮大军。
人类腹背受敌,前路无光,后路无退。
旷野死寂,风声静止,唯有丧尸的嘶吼、异能的爆鸣、兵器的碰撞声,在地间凄厉回荡。
兵临城下,山河欲碎。
这一次,没有人再心存侥幸。
这一场仗,是人类的背水一战,是绝境之中,最后的殊死博弈。
望远镜里的惨烈战局,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每个人心上。
身侧一众并肩作战的异能者,所有饶眼眶瞬间红透。
城头是他们朝夕相伴的战友,城内是他们仅剩的家人、同胞、故土。身后是无可逆转的深海末日、蔓延全域的水源怪病,身前是兵临城下、吞噬一切的丧尸狂潮。
退无可退,也绝不能退。
没有人再克制翻涌的血性。
众人周身骤然掀起各色异能劲风,灵力躁动翻涌,衣袍被无形的力量鼓得猎猎作响,每个人眼底都燃着决绝的死战之火。没人犹豫半分,脚下蓄力,就要迎着漫尸吼、朝着城墙的方向直冲而去。
他们要上战场。
要守死这最后一座城,守好人类最后一寸家园。
“站住。”
清冷低沉的嗓音骤然落下,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硬生生按住了所有人冲锋的脚步。
宁歹歹立在原地,望着前方无止无尽的黑色尸潮,望着城头不断亮起又熄灭的异能光芒,眼神冷静得近乎残酷。
她抬眼看向一众红着眼、满腔热血的队员,字字清晰,直击人心。
“你们现在冲过去,能解决什么?”
“送死吗?”
一句问话,让躁动的众人瞬间僵住。
他们都清楚。
前线尸潮规模早已超乎想象,密密麻麻无穷无尽,城头驻守的本就是基地大半精锐,尚且被死死压制、节节消耗,无数强者透支本源拼死抵抗,依旧挡不住丧尸前赴后继的冲锋。
他们这几个人仓促驰援,根本改变不了大局。
冲上去,不过是徒增伤亡,白白葬送性命。
可即便心知结局,众人依旧没有半分退缩。
有人梗着脖子,声音沙哑哽咽,却字字铿锵,带着必死的决绝:
“我们知道冲上去改变不了全局。”
“可就算是死,我们也要和战友、和朋友、和家人死在一起。”
“家园在守,同胞在战,我们没有独自苟活的道理。”
其余人纷纷点头,一个个脊背挺直,红着眼眶,没有畏惧,没有退缩,只有一腔孤勇和誓死守卫的执念。
生在这片废土,守在这片废土,死,也要埋在这片家园。
宁歹歹静静看着他们。
看着这群少年人眼底滚烫的赤诚,看着他们宁死不湍执拗模样,看着他们哪怕明知是死,也愿以身殉家园的决绝。
连日积压的沉重、探明深海绝境的无力、目睹战局惨烈的压抑,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
她沉默良久,轻轻叹了一口气,染上一丝无奈与动容。
紧绷的指尖缓缓松开。
“罢了。”
“拗不过你们。”
她抬眼望向战火纷飞的城墙,声音清冷,却终于松口应允:
“好吧。”
“就勉强,帮你们一次。”
话音落下的瞬间,宁歹歹周身骤然漾开一层温润却极具力量的光晕。
身侧,蔡文姬的光影虚影缓缓浮现,柔和的治愈灵光悄然铺开,笼罩全场。
既然决意出战,那这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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