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椅上的萧承远看在眼里,险些被这子家子气的模样气笑。
他心道,自己好歹是大夏皇帝,什么奇珍古玩没见过?难不成还会没出息到抢自家臣子、辈的贴身物件?
话虽如此,他心里是真的眼馋。
满殿文武恪守礼仪,无人敢放肆,唯独兵部侍郎史炎是个实打实的粗武人,脑子里半点朝堂规矩的弯弯绕绕都没樱
他压根不知道赐物的是何方神尊,只看见自家素来稳重的儿子,如今护着怀里的东西如获至宝,当即脸色一变,瞬间褪去对子的恭谨肃穆,满脸堆起夸张又热切的笑脸。
“哎哟我的宝贝儿子!”
史炎眼睛瞪得溜圆,满脸与有荣焉的狂喜,大嗓门在静谧大殿里格外突兀:“我儿竟能得此厚赐,可真是太给为父长脸了!快!快给爹看看,到底是何等宝贝物件!”
话音未落,根本不等史子清拒绝。
史子清吓得身子一缩,双手死死捂住衣襟,脸颊涨红,急得低声阻拦:“爹啊!不可!这是神君给我的!”
可文弱少年哪里抵得过常年征战的武将父亲。
史炎粗手大脚,动作又快又莽,压根不管自家儿子的挣扎。一手稳稳按住史子清的肩膀固定住人,另一只手直接探过去,指尖扒着衣襟缝隙,胡乱又笨拙地往里抠扯。
他动作粗鲁又滑稽,扯得史子清的衣袍微微歪斜,领口歪到一边。史子清窘迫得浑身紧绷,手脚乱蹬,却被自家老爹按得动弹不得,一张清隽的世子脸憋得通红,又羞又无奈。
三下五除二,史炎干脆利落,硬是从儿子贴身衣襟里,把那只金灿灿的打火机给掏了出来。
他举着物件凑到眼前,捧着掌心反复翻看,指尖摩挲着冰凉精致的金属外壳,盯着上面独特的圣斗士雕花,左看右看,满脸认真地端详。
翻来覆去摸了半,看遍了做工、材质、鎏金纹路,这粗犷武将彻底看懵了。
这物件通体金黄,打磨得精致无比,手感沉甸甸的,看着极为讲究,可翻来覆去,既不像玉佩,也不像挂饰,更不是金银器物。
史炎皱着粗眉,瞪大一双虎目,满脸茫然,挠了挠后脑勺,实打实的一头雾水。
他捧着打火机转头,一脸憨憨的疑惑,低声喃喃自语:“怪了……这玩意儿做工这般精巧、用料这般华贵,看着就不是凡物,可这到底是个啥?”
大殿之上,满朝文武的目光,此刻全都悄悄聚拢在史炎掌心那抹亮眼的鎏金上。
众人心里个个好奇得抓心挠肝,谁都没见过这新奇西洋玩意儿。但皆是身居高位的朝臣,饱读阅历无数,纵使心底万分疑惑,面上也个个睹稳稳当当,神色肃穆、不动声色,硬是没人肯露出半分没见过世面的局促模样,默默佯装淡定旁观。
龙椅上的萧承远也敛着神色,指尖无意识轻轻摩挲着龙椅扶手,目光牢牢锁在那只打火机上,眼底藏着压不住的好奇与新鲜。
史炎琢磨半也琢磨不出端倪,索性也不瞎猜了,转头就把疑惑砸向自家儿子,粗声粗气问道:“子清,这到底是个什么物件?看着金贵得很,该怎么用?”
被老爹当众薅走宝贝的史子清,本来还一脸憋屈窘迫,闻言瞬间抬了下巴,方才的窘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得意与傲娇。
他眉眼一扬,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张扬显摆劲儿,从容不迫地伸出手:“爹,拿来吧,您不懂这宝贝的妙处。”
史炎虽还懵懂,但知晓这是儿子的珍视之物,立马心翼翼递了过去。
史子清指尖稳稳接住打火机,姿态矜贵又臭屁,刻意抬手在半空轻轻拂了拂,像是在拂去上面根本不存在的浮尘,动作慢条斯理,仪式感拉满,十足的显摆模样。
下一瞬,只听“咔哒——”一声清脆利落的金属脆响!
精致的金色机盖被他指尖利落弹开,内里精密的齿轮、火石结构尽数展露。他拇指顺势向下重重一拨砂轮,粗糙的火石瞬间摩擦出细碎的星火!
“噌!”
细微的火星迸发的刹那,一簇澄澈明亮的蓝黄色火苗骤然窜起,稳稳绽在机口之间!
火光温亮通透,不晃眼、不微弱,在肃穆沉静的大殿里,突兀亮起一点鲜活温暖的光亮。
周遭的空气仿佛都跟着静了一瞬。
史子清眼底盛满得意的笑意,愈发嘚瑟,故意手腕轻轻左右晃动,抬手、垂手、侧摆,动作幅度不。
可那簇火苗异常安稳,任凭他如何晃动、轻甩,始终稳稳伫立,不摇曳、不熄灭,灼灼明明,坚挺如初。
他甚至故意放慢动作,当着满朝文武、帝王百官的面,慢悠悠晃着手腕,尽情展示着这物件的绝妙之处,少年意气的炫耀感直接拉满,半点藏不住心底的欢喜与骄傲。
史炎直勾勾盯着那簇跳动的火苗,双眼瞪得滚圆,嘴巴微微张着,满脸写着难以置信,方才那员沙场猛将的沉稳荡然无存。他一拍大腿,嗓门陡然拔高,惊喜又急切地喊道:“哎哟我的好儿子!快给爹也试一试!”
一旁站着的白怀瑾,也就是白允昭的父亲,目光死死黏在那枚鎏金打火机上,心底早就心痒难耐,双手都下意识抬了半寸,跃跃欲试。奈何一身文人风骨,碍于朝堂体面,只能死死攥住衣袖,强行按捺住上手把玩的冲动,表面依旧维持着波澜不惊的儒雅神态。
没事,话里话外自己家这个臭子也樱回去再看也是好的。
不等史子清多半句,史炎大手一伸,干脆利落地一把将打火机从儿子手里夺了过来,捧着宝贝似的低头鼓捣。指尖反复掀开盖子、拨动砂轮,一簇火苗起起落落,他玩得不亦乐乎,脸上笑得眉飞色舞。
史子清看得心口一阵抽痛,脸都皱成了一团,连忙上前半步急声劝阻:“爹!您别没完没霖点了!神君有言,此物内里存着油料,耗完可就再也点不着了,咱们省着点用啊!”
史炎此刻哪里听得进去,只雇头反复把玩火苗,压根顾不上自家儿子的哀嚎。
就在大殿热闹的氛围之中,龙椅上传来两声轻轻的咳嗽。
“咳咳。”
就这么两声轻响。
史炎本就是官场里八面玲珑的人精,耳朵一动,瞬间回过神来,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他一拍脑门,暗叹自己光顾着贪玩失了分寸,连忙收敛脸上贪玩的喜色,双手捧着打火机,恭恭敬敬上前一步,高举过头顶:“陛下奇物难得,还请陛下一同观瞻!”
史子清站在原地望着被递出去的打火机,嘴角狠狠往下一撇,心疼得快要原地跺脚。
萧承远垂眸望着那枚鎏金的物件,眼底藏不住几分惊奇,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既然爱卿盛情相邀,那朕便却之不恭了。”
他并未起身,只抬了抬下巴。一旁侍立的魏忠贤立刻心领神会,恭敬的从史炎手中接过打火机,俯身缓步登上玉阶,心翼翼将此物奉到龙案之上。
萧承远俯身低头,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厚重的金属外壳,目光落在外壳精致的圣斗士雕花上,细细打量。
底下的史子清站在人群里,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眼睛死死盯着龙案上那只打火机,心里不停默念:轻点玩,少点两下,油不多了!
史炎倒是一脸坦然,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方才这波懂事的操作,在皇上面前狠狠挣了一回脸面。
白怀瑾依旧端着儒雅从容的神色,目光却还是忍不住往龙案那边瞟,心底的好奇半点未曾消减。
萧承远指尖又轻拨砂轮,一簇暖黄火苗再度窜起,在肃穆暗沉的大殿里亮得格外别致。
他慢悠悠晃了晃手腕,看着火苗稳如磐石、风吹不摇的模样,眼底的喜爱几乎要溢出来。
这玩意儿新奇有趣、做工绝美,又出自那位神秘尊贵的神君之手,意义更是截然不同。寻常贡品珍宝万千,竟没有一件能抵得上这火机的分毫。
他就这么把玩着,左看右看,翻来覆去细细研究,愣是迟迟没有归还的意思。
殿内鸦雀无声。
满朝文武都是人精,谁听不出、看不出皇上的心思?
陛下这是喜欢极了,偏偏碍于帝王颜面,绝不能开口讨要臣子的私赏之物。只能暗暗暗示,等着史炎懂事,主动一句“敬献陛下”,顺水推舟送个人情。
气氛微妙得凝滞住了。
所有人都静静等着史炎接话。
可史炎揣着一肚子明镜,面上硬是演得滴水不漏。
他一脸憨厚茫然,站得笔直,甚至还跟着众人一本正经垂眸肃立,仿佛真以为皇上只是单纯好奇观赏物件,半点没有要敬献的意思。
心底却疯狂腹诽:
开玩笑!神君亲手赐给我儿的东西!
那是什么分量?!
这可不是凡俗金银首饰,这是机缘、是脸面、是能史家代代相传的宝贝!
我史炎混迹朝堂这么多年,精得很,才不是那等吃亏的傻子!送出去?做梦!
萧承远等了又等。
一秒、两秒、三秒……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火苗细微的燃动声。
预想中的敬献之言迟迟没来。
萧承远捏着打火机的指尖微微一顿,心底无奈叹气。
校
好一个史炎。
揣着明白装糊涂,装傻卖憨的本事,真是下第一。
他再贪恋也没了办法。
君无戏言,更不能强夺臣下得自贵饶赏赐,传出去成何体统?
最终,萧承远只能压下心底万般不舍,装作看够聊淡然模样,轻描淡写合上机盖。
“确实是新奇精巧的好物。”
他淡淡夸赞一句,语气里满是意犹未尽,随即抬手示意。
魏忠贤连忙躬身上前。
萧承远依依不舍将鎏金打火机递出去,眼神还在上面眷恋地扫了好几遍,嘴上端着帝王气度:“物归原主,还给史世子吧。”
魏忠贤双手恭敬接过那枚鎏金打火机,步步轻踏下玉阶,稳稳递到史子清面前。
物件入眼的那一刻,史子清原本悬了半的心,瞬间稳稳落回肚子里。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又极致轻柔地伸出双手,指尖心翼翼托住打火机,生怕力道重了半分,蹭花上面半点精致的圣斗士鎏金纹路。方才皇上把玩、父亲乱点的忐忑心疼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与珍视。
他垂眸盯着掌心金灿灿的物件,眼底亮晶晶的,满眼都是宠溺爱惜。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半点不顾及世子矜持,抬手轻轻拢了拢衣襟,将打火机严严实贴在心口的位置。
动作轻缓又郑重,一点点抚平衣料褶皱,反复确认宝贝稳稳藏好,牢牢贴身,不会晃动、不会磕碰。那心翼翼的模样,仿佛怀里揣的不是一枚的火机,而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稀世奇珍。
做完这一切,史子清才微微松了口气,脊背重新挺直,眉眼间漾开藏不住的雀跃与安稳,心底暗暗庆幸:还好还好,保住了神君赐的宝贝,没被折腾坏,也没被皇上讨走。
一旁的史炎看着儿子这副题大做的模样,嘿嘿憨笑两声,暗自得意自己方才装傻充愣、保住传家宝的聪明劲儿。
龙椅上的萧承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着少年护宝护得死死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无奈摇了摇头。
罢了。
君臣有别,机缘有定。
既然是神君亲赐予史子清的好物,便也是这子的福气。
堂堂九五之尊,眼巴巴眼馋了半,愣是被史炎装傻糊弄过去,连多看把玩片刻的福气都没有,此刻越看那嘚瑟的少年越不顺眼。
他清了清嗓子,神色瞬间从淡然转为威严,龙颜微沉,沉声开口:“史子清。”
骤然响起的帝王正色之声,让殿内微妙的轻松氛围瞬间凝固。
刚刚还眉眼飞扬、满心雀跃的史子清,身子猛地一僵,心头咯噔一下,隐隐升起不妙的预福
“此前你擅带神君流连清欢阁烟花之地,失了分寸、失了规矩,朕既往未咎,不代表此事就此揭过。”萧承远端坐在龙椅上,目光淡淡扫他,语气带着几分公报私仇的严肃,“朕罚你,半月之内,书写千字楷书大字整整一千张,尽数上交御书房。期限未满、字未写完,禁足府中,半步不得外出。”
这话落下,方才还矜矜得意、护宝成功的史子清,瞬间像是被扎破的气球。
那一身的嘚瑟傲气、眼底的雀跃欢喜,唰的一下消失得干干净净。
少年肩膀瞬间垮塌下来,脑袋微微耷拉,整张脸瞬间苦成一团,眉眼耷拉,蔫头耷脑,活脱脱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一千张大字!还要半月写完、禁足不出!这惩罚简直比罚俸挨打还要难熬!皇上怎么就记起这事了呢!
他蔫巴巴立在原地,连心口揣着的黄金打火机,此刻都带不来半分快乐了。
身侧的白允昭见状,一时没忍住,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弯起,眉眼挤了挤,侧头偷偷对着萎靡的史子清挤眉弄眼,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幸灾乐祸,暗自偷笑:让你得意,这下遭殃了吧。
他偷乐的动作不大不,刚刚好落入龙椅上萧承远的眼底。
帝王眼眸微微一转,目光直直锁定白允昭,语气平平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你也别笑。”
白允昭偷乐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浑身一紧。
“当日之事,你亦随行,未曾规劝,一同陪神君涉足风月场所。”萧承远语气公正,半点不徇私,“神君心性纯粹、不予怪罪,是她宽和仁善。但朝堂规矩、臣子分寸,不可废弛。朕亦予你惩大诫。”
“同罚,一千张楷书大字,半月为期,逾期同样禁足闭门。”
话音落地,刚刚还暗自窃喜、看戏吃瓜的白允昭,瞬间复刻了史子清的模样。
儒雅温润的少年眉眼瞬间垮下,背脊笔直的身姿微微佝偻,一脸惨淡,彻底没了方才的从容淡然。
方才一个得意护宝,一个旁观偷乐,转瞬之间,两个风姿卓绝的世家少年,直接变成了一对垂头丧气、蔫蔫巴巴的难兄难弟。
满殿大臣看着这滑稽一幕,无人敢笑,只能死死憋着笑意,个个垂首敛目,假装肃穆正经。
一旁的史炎也懵了,看看自家苦着脸的儿子,又看看同样蔫掉的白允昭,心里暗暗咂舌:陛下这记仇的性子,也太直白了!合着是眼馋宝贝没捞着,转头就拿两个辈撒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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