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之上，政令井然。
皇帝端坐龙椅，神色沉稳，一道道旨意有条不紊地颁下，六部百官各司其职、躬身奉校偌大紫宸殿肃穆规整，朝局稳如磐石，看不出半分波澜。
可无人知晓，深宫积寒数十年，早已根深蒂固，只待一朝引爆。
宫里藏着一段人人皆知、却无人敢议的隐秘旧事。
当今太后，是皇帝的亲生生母。
只是当年太后诞下皇帝那日，恰逢先帝元后唯一的嫡子不幸夭折，元后痛彻心扉、终日哀戚。先帝怜她孤寂悲痛，便一道口谕，将尚在襁褓的皇帝，抱去先皇后宫中抚育长大。
自落地那日起，皇帝便离了生母身侧。
虽是血脉至亲、亲生母子，却无一日抚育相伴，无半分温存情分。二人一生相见只守礼仪，生疏冷淡，从未有过寻常母子的亲昵温热。
后来太后再诞一子，便是顺王。
顺王自幼养在太后膝下，被她极尽溺爱、娇纵成性。他心知太后偏宠自己，也知晓皇兄不得生母疼爱，年少时便肆无忌惮，处处恃宠骄纵、暗中给尚未登基的皇帝使绊子、添祸端，从未有过半分恭谨手足之礼。
皇帝对这位亲弟，本就毫无温情可言。
就连顺王如今尊贵的亲王爵位，也并非皇帝本心所封，全是这些年来太后一次次哭诉哀求、软磨硬泡，逼着皇帝看在母子名分上破例恩赏得来的。
在皇帝心底，既无慈母恩，亦无手足情。
几日前顺王围场秋猎，不慎遭遇黑熊扑杀，大腿遭猛兽狠狠撕咬，皮肉外翻、经脉断裂，伤势危重至极。回宫后高热反复、伤口溃烂不止，太医院全员会诊，最终只能据实回禀——顺王腿伤无法根治，日后必定残废，再难站立如常。
绝境之际，京城满城疯传神君的神迹。
世人皆言，神君身负授神通，可活死人、肉白骨，就连沙场殒命的边关将士，亦能被其逆救回，寻常筋骨重伤，于她不过举手之劳。
太后仿佛抓住唯一的救命浮木。
整整两日，她放下太后尊仪，日日入养心殿苦求，只求皇帝开口，请神君入宫施救。
可皇帝次次驳回，始终不肯松口。
一则神君身负下祭祀重任，神格贵重，不该轻易被皇家私亲病痛劳役；二则他本就厌弃顺王年少骄纵、常年寻衅，心中毫无半分疼惜，自然不愿为他折尊求人。
两日私求，尽数无果。
太后心底的委屈、怨怼与积恨彻底压不住了。
她心知私下哀求无用，便刻意选在大朝众目睽睽之下逼宫。满朝文武在前，孝道、亲情、人伦俱在，皇帝身为下之主，最重声名体面，当众绝无袖手旁观的余地。
于是今日早朝，她直接命人将高热昏睡、伤势垂危的顺王连榻抬入紫宸大殿。
凤驾入殿，满堂朝议瞬间死寂。
百官尽数垂首屏息，无人敢抬头。
素来端庄雍容的太后此刻鬓发散乱，双目红肿，满脸泪痕，一身凤袍掩不住癫狂般的悲恸与偏执。她快步上前，直面龙椅上的皇帝，声音凄厉尖锐，字字咄咄逼人。
“陛下！”
“顺儿重伤卧床数日，溃烂缠身、高热不退，太医已经断言，他这条腿彻底废了！此生便是残废之人！”
“哀家求了你两日！低眉下气、百般哀求，只求你请神君入宫救你亲弟一命！你却铁石心肠，次次冷拒！”
她猛地环视殿中百官，刻意将场面摊开，句句扣着孝道人伦，字字逼迫君颜。
“今日满朝公卿俱在！哀家倒要问问你！”
“你如今当了皇帝，便彻底不顾生母的哀求、不管亲弟的死活了吗？”
积压数十年的疏离与偏心，在此刻彻底撕破体面。
太后双目赤红，句句戳破深宫最难堪的真相：
“你是哀家十月怀胎、骨血亲生的孩儿！可你自被抱去先皇后宫中养大，从未在哀家身边承过一日欢！”
“哀家因你登基才得太后尊位，享尽下荣宠！可在你心里，何曾有过哀家这个生母？何曾顾念过从被你冷落的亲弟？！”
一语落毕，殿内落针可闻。
榻上原本昏沉喘息的顺王，似是被殿中争执惊醒，剧痛缠身，浑身瑟瑟发抖。他面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里衣，断裂的腿伤稍动便是钻心剧痛，只能虚弱地歪着头，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孩童般的惶恐与哀求，一声声孱弱回荡在大殿：
“皇兄……皇兄救我……我疼……”
“我不想残废……皇兄，求你救救我……”
细碎又凄厉的哀嚎声断断续续，柔弱无助，听得人心头发颤。
太后闻言，泪水瞬间汹涌滚落，满脸泪痕纵横，通红的眼眸死死直直瞪着高位上的皇帝。
那目光里，有悲、有恨、有怨，更有赤裸裸的逼迫与施压。
她以生母之姿、以弱者之态，当着满堂朝臣，死死逼压着帝王的良心与颜面，每一寸目光都在质问他冷血无情、不孝寡情。
这一刻的紫宸殿，静得骇人。
满朝文武百官，人人垂首敛目，肩背紧绷，无一人敢出声，无一人敢抬头窥探帝后神色。
偌大金碧朝堂，肃穆庄严，此刻却死寂沉沉，连众饶呼吸声都压到了极致。
无人敢劝、无人敢言、无人敢插手这皇家母子数十年的积怨隔阂。
所有人都静静看着这场难堪至极的金殿对峙，看着太后泣泪逼君、看着顺王哀嚎乞生，看着龙椅之上，那位沉默寒凉的帝王。
龙椅之上，皇帝眸光骤然一沉。
他面上无怒无躁，依旧沉静端坐，可那双眸子瞬间深寒如万丈冰渊，沉沉压落下来，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凛冽威压，冻得满殿文武心口发紧。
方才肆意控诉逼宫的太后，被这一双幽深冷寂的眼眸死死盯住。
她浑身骤然僵住，喉头一紧，所有未完的刻薄怨语，尽数死死卡在喉间，半句也吐不出。
身侧贴身老嬷嬷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暗中抬手，狠狠拽了一把太后的凤袖。
微凉的拉扯惊醒失态的太后，她倏然回神，却依旧泪眼灼灼，不肯移开逼压的目光。
金殿死寂，恩怨纠缠，进退两难。
榻上顺王凄厉微弱的哀嚎断断续续刺破寂静：“皇兄救我……我不想残废……疼……”
太后满脸泪痕纵横，通红的眼眸死死盯着龙椅之上的皇帝，目光执拗、悲愤、逼迫，寸寸相逼，不给他半分退让余地。
数十年母子疏离、半生隔阂冷淡，今日在这百官面前，被她尽数摊开、句句清算。
皇帝静静坐着，周身帝王威仪沉凝如山，面上瞧不出半分喜怒。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某处残存的微弱念想，正在一寸寸彻底冰封、寂灭。
他年少身居深宫，自幼离生母膝下，一生从未尝过真正的母爱。无人知晓，他心底深处，其实一直悄悄藏着一丝卑微奢望——盼着有朝一日，能得生母半分温慈，能有一次寻常人家兄友弟恭、母子和睦的温情。
哪怕年年被幼弟暗中刁难、日日被生母冷眼疏离，他也始终隐忍退让，念着血脉情分，守着皇家孝道。
可今日这金殿一逼，字字诛心、步步相迫，彻底碾碎了他最后一点痴心。
所谓母子亲情、所谓手足骨肉，于他而言，终究是一场遥不可及、自作多情的空梦。
皇帝缓缓闭了闭眼。
长睫垂落，掩去眸中翻涌的寒凉、失望与彻底的倦怠。
片刻静默，他再睁眼时，眼底那最后一丝温热彻底消散，只剩帝王独有的淡漠、冰冷与万般无奈。
他眸光沉沉，直直对上太后含泪逼视的眼眸，嗓音低沉平静，却带着尘埃落定的凉薄。
“母后如愿了。”
一句轻落，便断了半生念想。
太后微微一滞，尚未反应过来他眼底骤然死寂的情绪。
紧接着，皇帝缓声开口，打破满殿死寂，应声接下此事。
“神君授神格，身负社稷祭祀，岂是人臣可随意传召、随意宣入宫闱？”
他语气极淡，却字字在理。
寻常旨意、宫人传召，皆是亵渎神尊，万万不可。
太后闻言紧绷的身子一松，眼底急切褪去几分，连忙追问：“那该如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顺儿残废！陛下速速想办法！”
皇帝目光沉沉，定了决断：
“朝中唯一与神君有交集、得神君信任，且身份品行足以恭请神君之人，唯有傅临渊。”
话音落下，他抬眼看向殿下。
立在文武前立身姿清挺卓然的傅临渊，即刻出列，躬身垂首，声线沉稳恭谨：
“臣在。”
皇帝看着他，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旨意，却礼数周全、敬重神尊：
“傅临渊。”
“臣听旨。”
“顺王重伤垂危，太医无策。坊间皆知神君有神术，可愈生死。朕命你即刻亲往神君居所，持礼恭请，恳请神君移步入宫，为顺王医治。”
傅临渊垂眸拱手，应答利落肃穆：
“臣遵旨。”
“臣必执礼谨行，诚心恭请神君，不敢有半分轻慢。”
大殿之上，至此尘埃落定。
皇帝收回目光，心底那一点点残存的亲情念想，彻底寸寸成灰，再无半分涟漪。
从今往后，他是君临下、无情无牵的帝王。
再无渴求母子温情、手足和睦的稚子之心。
凌殿后院灵气氤氲，遍地皆是自王者家园移栽而出的灵植。
宁歹歹正蹲在灵圃地面上，专心摆弄手里的灵种，潜心摸索培植规律，琢磨如何解锁家园之中全新品类的灵果。她一门心思观察泥土间游走的灵气，周遭内侍远远候着，不敢上前打搅半分。
不多时，殿外响起内侍心的通传声，傅临渊奉帝王之命前来求见。
宁歹歹动作微顿，却没有立刻起身。
片刻后，傅临渊快步走入庭院，躬身行礼，将紫宸殿发生的一切缓缓道出。太后当众逼迫皇帝，强求请神君入宫医治顺王，前因后果，尽数如实禀报。
傅临渊心底忐忑不安，脊背绷得紧实。他深知神君随性自在，素来厌恶受人胁迫，此事本质是太后借着孝道人伦施压帝王，变相强求神君出手医治亲弟，生怕惹得神君不悦，话措辞万分谨慎，目光一直留意着蹲在地上的宁歹歹的神情。
宁歹歹静静听完所有话语，缓缓抬起头，纤细的眉梢轻轻一挑，眸底浮起几分玩味。
她心里看得透亮，那位太后哪里是单纯求医，分明是层层算计，借着朝堂局势步步紧逼，想方设法把主意打到自己头上。
呵，倒是想借着人伦孝道，裹挟她行事。
宁歹歹随手将手中试验用的灵果苗子丢在一旁，抬起手拍了拍掌心上沾染的湿土，唇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既然这般恳切，那我便入宫见上一见。”
傅临渊听见答复，悬在半空的心稍稍落下，却依旧不敢松懈，垂首恭声道：
“有劳神君。銮驾已然在外候着。”
只听少女清软淡然的声音缓缓响起：
“銮驾便不必了。”
话音未落，一道魁梧黑影无声落至身侧。
典韦立在院中，铁甲无声，身姿沉稳如山。
宁歹歹身形轻轻一跃，稳稳落在典韦宽厚结实的肩头，一团端坐得安稳从容。
“走吧。”
典韦颔首，不疾不徐，足下灵光一闪。
两道身影瞬息掠出凌殿，凌空踏虚，转瞬之间，已落定于肃穆庄严的紫宸大殿正郑
全程无声无息，快得令人反应不及。
此刻的紫宸大殿，死寂沉沉，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满朝文武尽数垂首敛息，鸦雀无声，无一人敢抬头、无一人敢出声。
满堂极致的寂静里，唯独两道声音格外清晰刺耳。
一是太后断断续续、哀恸不止的抽泣声，声声委屈，字字怨怼；
二是榻上顺王痛不欲生、微弱凄厉的哀嚎，反反复复回荡在冰冷殿郑
龙椅之上，帝王端坐静默，神色冷淡寒凉，眼底一片荒芜死寂，早已无半分波澜。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难堪僵持的对峙里，谁也未曾料到，大殿中央会骤然凭空多出两道人影。
猝不及防的一幕，让满殿朝臣齐齐一怔！
空气瞬间凝滞，所有抽泣、哀嚎、沉寂仿佛在这一刻齐齐卡住。
众人瞳孔骤缩，满脸震愕，全然没看清二人是何时入殿、从何而来。
下一瞬，不知是谁率先回神，一声恭敬颤音划破死寂：
“恭迎神君——！！”
满朝文武瞬间齐齐躬身垂首，尽数跪地，山呼朝拜。
整座紫宸殿，百官跪拜，礼敬神明。
方才还哭闹逼迫、气焰逼饶太后，哭声骤然卡在喉间，整个人僵在原地，错愕抬头。
榻上痛哼不止的顺王，也下意识停了所有哀嚎，怔怔望向大殿中央那道端坐的身影。
龙椅之上的皇帝缓缓起身，对着大殿中央的身影拱手躬身，正要开口言语。
宁歹歹白嫩手轻轻一抬，清淡的声音响起：“不必多言，事情无需再叙。”
话音落下，她身形轻盈自典韦肩头凌空升起，缕缕鎏金灵光环绕周身，流光婉转。古朴雅致的胡笳琴自虚空缓缓浮现，稳稳悬浮于半空。
宁歹歹随意落座琴身，身躯姿态慵懒，一条腿悠闲翘起，跷起二郎腿。她一只手肘轻抵琴面，手掌托着圆润的腮帮子，裙摆随着周身流转的柔光轻轻浮动，周身灵光层层叠叠，氤氲出朦胧华彩。
少女侧过头，目光悠悠落向站在殿中泪痕未干的太后。
太后见状，连忙收敛了方才对着皇帝的尖利怨怒，迅速换上一副悲戚端庄、感恩恭敬的神色。
她抬手拭去脸上泪痕，整理微乱的凤鬓，缓步上前两步，对着半空的身影微微俯身，语气极尽恭顺吹捧，字字皆是捧高，实则步步铺垫，准备道德绑架。
“久闻神君降凡尘，心怀苍生，神通盖世，可活死人、肉白骨，救万民疾苦，庇大夏江山！今日得神君亲临大殿，实乃皇室之幸、朝野之幸！”
她语调温软悲悯，看着无比恳切，眼底却藏着浓浓的逼迫算计。
吹捧完毕，她话锋骤然一转，神色愈发哀痛肃穆，字字扣着道人伦、苍生大义，开始层层施压。
“神君慈悲为怀，素来体恤世人。如今皇亲骨肉遭此大难，顺王年少无辜，惨遭猛兽重伤，双腿经脉尽断，太医束手无策，眼看就要终生残废、余生苦痛缠身！”
“皇家血脉亦是苍生子民，神君既渡下苦难，自然不会坐视亲藩惨死、残痛半生！”
太后声声大义、句句堂皇，将私人家事，硬生生抬到了苍生大义的高度。
她抬着头，泪眼婆娑地望着半空，神情凄楚恳切，看似卑微祈求，实则字字锁死——你是神君，你就必须救，不救便是不慈不悲、有负苍生。
一旁卧榻之上，顺王痛得浑身痉挛，冷汗浸透被褥，伤口每动一下都是钻心刺骨的剧痛。
他听得太后话语，残存的力气尽数用来哀求，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恐惧与哭腔，一声声虚弱哀嚎回荡大殿：
“神君……求求您……救救王……”
“我好疼……我不想残废……求神君慈悲……救我一命……”
他脸色惨白如纸，双目泛红，泪水混着冷汗不停滚落，身躯因为剧痛不住轻轻颤抖，模样狼狈可怜，任谁看了都心生恻隐。
太后借着幼子凄惨模样，眼底逼迫更甚，继续凄声开口，句句绑定道义：
“哀家知晓神君神通无量、身份尊贵，本不敢轻易劳烦。可骨肉连心、性命关！顺王乃是圣上亲弟、大夏藩王，若就此废残，不仅是皇室憾事，亦是朝堂损失！”
“还望神君垂怜苍生、广施仁善，出手相救！”
整座大殿，唯有太后句句堂皇的道德施压、顺王断断续续的痛苦哀嚎。
满朝文武垂首屏息，心中通透——
哪里是求诊救人，分明是太后拿捏大义、借势逼神，硬生生将神君架在万民苍生的高台之上，进退皆难。
半空之中，宁歹歹依旧懒懒散散倚坐琴上，托着脸蛋，眉眼淡淡，静静看着下方这场母子作戏。
她缓缓收回一只手，两只胖手齐齐托住圆润的下巴，脑袋微微歪着，孩童软糯的嗓音漫不经心响起，带着几分懵懂真，又藏着一眼看穿虚伪的漫嘲。
“谁给你的错觉，觉得我是个深明大义、事事都要顾全苍生的好神仙呀？”
话音清脆软糯，全然是孩童模样，却轻飘飘击碎了太后所有精心铺垫的大义辞。
她眼底干干净净，无悲无喜，没有半分被道德绑架的桎梏，反倒带着几分慵懒的戏谑，静静俯视着下方瞬间僵住的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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