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第九日,陆星阑打进了半决赛。
那一日,皇城的日头格外毒。演武台四角的红绸,晒得发脆,风一过,边角就簌簌地掉下细屑。台下的青石地,烫得站不住脚;看客一层压着一层,从台口一直挤到长街那头,连茶楼的二层都坐满了人,窗子一扇一扇推开,探出半截身子。
那一早,他是被锣声吵醒的。学宫大比的锣,一敲三回,第三回最响——那是催各场次入场的。他起身,洗脸,把匕首用布裹好,别在腰后。出门的时候,散修院里几个同院的散修都站起来看他,有人张了张嘴,想什么,到底没。
他这一路,赢得依然——点到为止,能躲就躲,匕首一横,架住就完。散修们看不懂他的路数,甲等弟子们看不上他的打法。可他,就这么,一路赢到了半决赛。
赢到后来,连台下的看客都分了派。有人他是黑马,有人他是运气,还有人蹲在盘口边上,掰着手指头算——这子,到底藏了多少。
八强那一场,他打的是个使鞭的甲等弟子。鞭子长,路子刁,绕着台子甩,专抽人下盘。他没接鞭花,只往台心退,徒第三步,忽然一矮身,从鞭梢底下钻过去,匕首贴着鞭杆一磕。那人鞭势一滞,他借势一引——鞭子抽空,抽在台角的红绸柱上,绸子裂了一道口子。
台下地一声,喊起来了。
他趁那一声,匕首已经架在了对方腕上。
承让。
台下有人喊了一声匕首散人。他没应,收了匕首,往台下走。
长街上的盘口,这几日翻了又翻。孟长渊那一格,押得压手;陆星阑那一格,押的人少,押中了,却值当。有胆大的,扔几个铜板进去,赌他是黑马;更多的站在旁边看,看他还能到第几场。
半决赛的对手,是甲等魁首。
孟长渊。
学宫这一代的剑道第一人,入院五年,剑法狠辣,成名一战,是去年学宫大比,一人一剑,挑翻十二个对手。学宫上下,都认他,是这一届魁首的不二人选。
那几,学宫的路口、墙上,都在他。他出剑的时候,眼睛不眨;他的剑,快得让人来不及怕。也有人,他这个人,冷,除了剑,什么都不认。听他八强那一场,只用了一剑——一剑下去,对手的剑断成两截,人退了三步,抱拳认输。台下有人喊,他没应,转身就下了台。
陆星阑对孟长渊。
对阵表贴出来的那夜,学宫上下,都在议论这一场。
灯底下,人围了一层又一层,把那张黄纸照得发亮。
陆星阑?那个用匕首的散修?
他打赢孟长渊?开什么玩笑。
学宫的意思,怕是——让孟长渊,教教他做人。
议论声里,有人笑,有人摇头,也有人不笑,只看那两行名字,看了很久。
也有人替陆星阑算过:他这一路,赢的都是中游,一场硬仗没打。孟长渊不一样——孟长渊的每一场,都是硬仗。
入夜前,苏蘅来了一趟。
她给他换了药,收起药箱,忽然道:明儿那场,你打算怎么打?
打呗。他道。
苏蘅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只把新刻的一页空符,压在他的枕边,压得很平。
药按时吃。她道,符,也记得带。
记着。
她走到门口,停了停,背对着他道:你上回,不硬撑。
那就别硬撑。
她走了。门帘落下来,屋里又静了。
他拿起枕边那页空符,看了看。针脚一行一行,比头发丝还细。他把它贴在心口,隔着衣料,那点温,慢慢透进来。
当晚,学宫一位执事,找到了陆星阑。
执事姓陈,管散修事务,平日里,见了他,都客客气气。那夜他来,手里没拿公文,坐下先喝茶,喝了半盏,才像是把话想好。两盏茶下肚,他忽然,压低了声音:
陆星阑,半决赛那场,你……打算怎么打?
打呗。陆星阑道,来都来了,还能不打?
打是要打。陈执事道,可你想过没营—你一个散修,打赢了甲等魁首,学宫的脸,往哪儿搁?
学宫的脸,陆星阑道,是靠打出来的,不是靠让出来的。
你这话,得对。陈执事道,可学宫的脸,也是学宫自己挣的。你让一场,学宫记你一份情。你赢了——他顿了顿,你把孟长渊打赢了,明日,全皇城都看学宫的笑话。学宫,不会让你,赢这一场。
灯芯地爆了一下。陈执事端起茶盏,又放下。茶盏底磕在桌上,响了一声。
学宫,不让我赢?
学宫,不让你赢。陈执事道,话,我带到。听不听,在你。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陆星阑,你还年轻。有些路,走得赢,也走得输。可有些路——输一场,比赢一场,值钱。
他走了。
门帘晃了晃,落下。屋里,只剩那盏灯,和一屋子的茶气。
陆星阑坐在屋里,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输一场,比赢一场值钱。他低声道,学宫的意思,是让我,认输。
可我要是认了输,他道,我就不能,在大比之后,光明正大地,站在这学宫里了。
他笑了笑。
我不认。他道,我进学宫,不是来让学宫记情的。
我是来,他道,查池子的。
完,他忽然想起洛云汐那夜的话——你查出来的那些真相,还有谁,替你记得。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纹。
纹还在。往西,往心口,一寸一寸地挪。
记得住记不住,他低声道,先查完再。
那夜,他没有睡。
他坐在窗前,把匕首,搁在膝上,一遍,一遍,擦。布子从刀身上走,走过刃口,走过刀背。刃口上那点光,被他擦得,越来越亮。
他擦着刀,心里把明日的对手过了一遍。孟长渊的剑,快,狠,路数正。学宫的剑路,他这几个月在演武台上看得多了——起手,转腕,收势,都有定式。可他总觉得,能把十二个对手挑翻的人,不会只有一手正路。
他也想过分输。让一场,学宫记情,散修院的日子好过;大比之后,也能体体面面地留在学宫里。可他来皇城,不是来讨日子的。学宫越是不让他赢,他心里那点火,越是往上顶。
窗外,学宫的灯,一盏一盏,往下熄。远处皇城的方向,倒是还亮着一片,像一口盛着火的。
擦到半夜,他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个声音。
极轻的,的一声。
是风。又不全是。
风没有那么匀。那声音,一收,一放,像什么东西,在黑暗里,轻轻地,喘了一口气。
他停下手里的布,侧耳听了听。院里静,灰耳在墙角睡着,耳朵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他推开窗。
夜气涌进来,带着土腥和草木的气味。窗外,老园子的方向,火种阁的阁顶,那盏长明灯,正亮着。
一点火,悬在黑楼阁的顶上,稳稳的,不摇。夜风撩了它一下,它晃了晃,又立直了。
一夜,没有灭。
火种阁的灯,他道,一夜没灭。
它在等我。他道,等大比之后。
可大比之后,他道,我就不能,以散修的身份,站在这学宫里了。
他握着匕首,望着那盏灯,很久。
灯在那么高的地方,隔着满城的黑,看着,可它偏偏不灭。像有人,替谁,把一句话,按在火上。
他想起顾老头。想起那七盏灯,六盏黑的,一盏亮的。想起顾老头,门开那夜,来的人,要么取火,要么灭灯。
那盏灯,不灭。他道,我这条路,也不该,输在半路上。
孟长渊,他道,明日,我让你看看——什么叫,扫地的剑。
他把匕首,收进怀里。
窗外,那盏灯,亮着。
一夜,没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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