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渠走到尽头,分出一条岔来。
一条往斜下方,弯弯绕绕,看不见底,风从那儿灌上来,带着一股咸腥的潮气——像是通着海,通着爹的那片星海。一条窄些,弯回去,通向上头。
通向他们来时的方向。
五个人在岔口前停下来,贴着墙,喘了半气。苏蘅顾不上自己,先拉过青黛的手——方才掀地砖时,青黛拿手去挡石屑,虎口蹭破了一道口子,正往外渗血。苏蘅低头,拿药粉给她按上,又撕了条布,缠了两圈。
不碍事。青黛道。
医符不够,药还是有的。苏蘅道,别硬扛。
青黛没再话,却把布条底下那点疼,忍了下去。灰耳狐狸趴在她肩头,舔了舔她耳尖,像在哄她。
青黛肩头的灰耳狐狸,蹲直了身子,朝下面那条路,抽了抽鼻子,喉咙里滚出一串极低的咕噜声。青黛道:它,下面有水,有风,是活路。上面——它不肯,就当没有路。
有没有路,都得走。陆玄撑着膝盖,喘匀了气,你听见青黛的没有,风是咸的。这条渠,怕是直通那片星海——你爹那句话,前半句在这儿等着呢。
洛云汐却没有接话。她走到岔口,站定,忽然不走了。
就送到这儿。她。
什么意思?陆玄一愣。
你们走下面那条。洛云汐道,上头,我回去。
几个人全停了下来。
回去?青黛把竹篓往上颠吝,上面还堵着几十号人呢。空桑那子,这会儿怕是正把祭台拆了,满世界找咱们。
我知道。洛云汐道,我不走明路。这条渠,是这大厅自己人走的道——它通着上头,总有个口子,能绕回那口井。
你回那口井干什么?陆玄问,声音有点急,那不是你家祖坟,那口井认的是陆星阑的血——
所以我更要回去。洛云汐道,它认得计都的血,认那块玉,还认得计都一脉的碑。星宫封了一辈子的渊,可没人告诉过我,会有一只渊眼,认得自家人。我得弄清楚,它是谁养的,养来做什么,喂的是什么。
弄清楚它,它也不会谢你。苏蘅道,洛姑娘,渊眼是活的。你再怎么查,它也不会开口话。
它不话,洛云汐道,它有来处。来处会话。她顿了顿,目光在那行字上看过,况且那碑上写得明白——计都一脉,守渊而死。那这井里养的东西,到底是守渊的,还是被渊守的?我不弄清楚这一桩,心里这关,过不去。
陆玄的铜钱,在指间骨碌碌转了两圈,忽然停住。
圣女大人,他干笑一声,你这一回头,卦上没写凶,也没写吉。我算卦这么多年,头一回算出这么一片空白的——卦象空白的路,最走不得。你就不怕,这趟回去,空桑没等着你,等你的是别的?
洛云汐道,可有些账,不看清楚,我睡不着。
青黛不解,你欠它什么了?
我不是欠它。洛云汐道,声音很淡,我是欠我自己。星宫教我,做圣女的头一条守则——不许欠账。看过的,要记得来处;记不住的,也要知道它为什么记不住。这口井养的东西,我在星宫的密档里,连个名字都对不上。我要是就这么走过去,当作没看见,那我这一路,就不是来收遗产,是来逃债的。
她这话得平静,可在场几个人,都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你看得多,陆玄试探着道,记性又好——
洛云汐的脸色,几不可察地,白了一下。
圣女大人,陆玄赶紧找补,我这不是夸你嘛。记性好,是好事,好事。
是啊。洛云汐道,声音听不出情绪,记性好,是好事。
你查那口井,要是查到最后,查出来它跟星宫有关系呢?陆星阑忽然问,你打算怎么办?
洛云汐没有立刻答。
星宫封了一辈子的渊。她慢慢道,密档里,对星落崖这一卷,写得比什么都重。它重,是因为它怕——它怕这口井里养的东西,跟星宫脱不开干系。
那你还查?陆玄倒吸一口凉气,查出来,你不就是那个给星宫抹黑的?
抹黑的不是我,是养这口井的人。洛云汐道,圣女的守则第二条——账要清,名要正。我怕的不是查出星宫有亏,我怕的是,明明有亏,我却当作没看见,让它烂在我这一辈子里。
陆星阑看着她,忽然想起,他们为这事,吵过不止一回。她要护星宫的名节,他要护具体的人,吵到最后,谁也服不了谁。可这会儿,她一个人要往黑暗里回去,他忽然觉得——她要护的那个,原来跟她这个人,是一回事。
陆星阑一直没话。这会儿,他往前迈了一步,拦在那条窄道口子上。
你一个人回去,万一真撞上空桑呢?他道,他手里几十号人,你不是没看见。你剑再快,也快不过人堆。
我撞上他,他不会杀我。洛云汐道,圣墟阁再不讲究,也犯不着为了一口井,得罪星宫。只要我没抢他的货,他愿意给我这个面子。
你这不是去查账,陆星阑道,你这是去赌空桑讲理。
无常是不讲理。洛云汐道,但他算账。货和人,他分得清。她抬起眼,看着他,陆星阑,我知道你想拦我。可你拦得住我吗?
陆星阑没答。
他拦不住。他跟洛云汐斗了一路嘴,从一开始的针尖对麦芒,到如今,他多少摸清了这个女人——她认准的事,别是他,就是星宫的宫主来,也拽不回去。
我拦不住你。陆星阑道,让开半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把你查到的东西,记下来。陆星阑道,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记不住,就刻下来。你记性太好,我记性越来越坏——你要是把查到的都揣在脑子里,回头忘了,这笔账,可就真成死账了。
洛云汐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里,难得地,起了一点别的东西。
你倒是比我,还会算账。她道。
苏蘅走上来,从药箱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医符,递到她面前:这是定心符,我画的时候,多添了一道安神的。你拿着,查账归查账,命得留着,好还。
洛云汐看着那张符,没有立刻接。
苏姑娘,她道,你我萍水相逢,你就不怕,这符白费在我身上?
符又不认人。苏蘅道,画了,就是给该用的人用的。
洛云汐把符接过来,折好,收进衣襟里。她收得很慢,像是把一样贵重的东西,妥帖地放好。
多谢。她道。
青黛把竹篓里的灰耳狐狸抱出来,往她肩上一送:让它跟你去。它认路,也认人,你要是真出不来,它回来报个信。
灰耳狐狸在洛云汐肩头,转了个圈,竟没有跳下来,只拿尾巴,轻轻扫了扫她的颈侧。
洛云汐怔了怔。她活了这么大,头一回,有只畜生,这么亲近她。
……你把它抱回去吧。她道,它还要看着你那两只崽。
崽我看着。青黛道,它替我看你。
洛云汐不再推辞。她转过身,朝那条窄窄的岔道,迈出一步。
陆星阑。她没回头,你爹那句话,是给你听的。第二口井,在星海之下——你该走的路,在下面,不在上头。别为了我,走错你自己的路。
你查完账,怎么找我们?陆星阑在后面问。
往下走,总归会走到星海。洛云汐道,星海下那口井,我若查清了,就去找你们。查不清——她顿了顿,你们也别忘了,还有一笔账,欠在上面。
她得云淡风轻,像是在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陆玄在陆星阑身后,掐指一算,忽然,脸色一变。
不对。他低声道,她这一拐,拐出邻二条线——你们的线,在下面;她的线,在上头。两条线要重逢,得等到星海底下。
你什么意思?陆星阑问。
我的意思是,陆玄道,她这趟回去,多半,不是查完账就来那么简单。
陆星阑没有接话。
他往前追了两步,又猛地收住脚。陆玄在身后,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你追她干什么?你追上去,她也不会改主意。
我不拦她。陆星阑道,我就想看看,她眉心那道金印,到底是什么。
……你头一回见她那道印?陆玄问。
陆星阑道,一路东行,我从没见它亮过。
陆玄松开手,忽然道:机阁的师父们过一句话——身上带印的人,多半是替谁压着什么。你追上去问,她不一定会。
她不不打紧。陆星阑道,我得让她知道,有个人,记着她的账。
他站在岔口,看着那道白影,一步一步,往暗渠深处走去。
火折子的光,照不到她那里。她走得很慢,却很稳,白衣的边角,很快被黑暗吞没。
就在她转身,即将拐进那条窄道的一刹那——
陆星阑看见,她眉心那道金印,在暗里,极轻地,亮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暗处,替她点了一盏灯。
又像是她自己,正强撑着,不让那盏灯,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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