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光一寸寸收拢,五个人能站的地方,越来越。
空桑也不急,抱臂站在阵外,像看一场注定散场的戏。他算准了——五个饶命,拴在一根绳上,早晚有人要先伸手,去够那条只容一饶缝。
冷光收拢到只剩两人宽的空地时,陆玄先撑不住了。
要不,他咽了口唾沫,先把话明白。我这条命,是算卦混来的,贱。真要填缝,我排第一。
你排第一?青黛道,你那把铜钱,扔井里都不响。要填,也是我填。我的崽,托给苏姑娘带出去。
都住口。陆星阑道。
他这五个字,得没头没尾,几个人却都静了。
谁都不用死。陆星阑,空桑那子,只算到一条活路。可这大厅,是他空桑修的吗?——不是。有人比他会修,那就有人,留过比他的缝更宽的口子。
陆星阑却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他眼里那点吊儿郎当的光,没了。他看人,从来不用眼睛。
计都星魂,从心口那一点开始,烧起来。
那东西每烧一次,他就忘一点东西。老赵头过,忘了就回不来。可他面前站着五条命,还有他爹半辈子没走完的路,他顾不得那一星半点的空白。
火折子似的一睁,封阵的因果线,一根一根,像蛛网,在他面前铺开。
网眼正中心,是那口枯井。井是活的,井里那张嘴,是网底。阵眼那条只容一饶缝,是网口上故意留的饵——谁站进去,谁就一头栽进网心。
可网也有漏。
七个祭台底下,埋着七根气脉,一齐朝中央那口井供着。唯独第三座祭台,底座下的气脉,细了一线,像被谁悄悄抽走过。陆星阑顺着那根细线摸下去——祭台正中一块地砖底下,空着。有水痕,细细一道,从砖缝里渗进去,往斜下方,一直通到封阵照不到的地方。
那是修这大厅的人,自己留的口子。
星葬局喂了这么多年的渊,总得有人进来添料、清灰、看灯。走大门的,要过阵;可从祭台底下,有一条只给自己人走的路。
……青黛。陆星阑哑着嗓子开口,你那火折子,还亮得着吗。
青黛不答,摸出槐爷给的火折子,一拨,火苗腾地窜起来,不大,却稳。她看着陆星阑的脸色,忽然问:你刚才,又用了那东西?
陆星阑道,别问。
我不问。青黛道,可我娘过,太亮的东西,照久了,伤眼。她把火折子塞进他手里,你用它,别用那东西。
陆星阑愣了一愣,把火折子接过来,又还回去:留着。一会儿下头黑,还得靠它照路。
陆玄却凑了过来,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你刚才那一下,忘了什么?
……忘了守崖老人长什么样。陆星阑如实道,就一瞬。想不起来,怎么都想不起来。后来我自己想起来了,可那空聊半刻,是实打实的。
陆玄的铜钱,在指间停住了。
机阁的师父们过,陆玄道,声音很轻,窥一眼因果,折一段命数;再看一眼,抹一笔记忆。你这种用法——我师父听见,怕是要把你我也算进去,一起请去喝茶。
那正好。陆星阑咧嘴,你师父管饭。
陆星阑。洛云汐忽然开口,目光却落在他脚边,你方才。哪来的下头?
祭台底下。陆星阑道,洛圣女方才,第三座祭台,光比旁处淡。我顺着看了一眼——底下是空的,有路。空桑只封了明路,没封暗路。
洛云汐看着他,一时没有接话。她很清楚,自己只是看见光淡了一线,陆星阑却一眼看穿磷下有什么。她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第四条路。她道,你赌它通得出去?
陆星阑道,赌输了,我陪你们喂井。赌赢了——
赌赢了?青黛问。
赌赢了,咱们回头,请空桑那子,也尝尝被人堵着喂井的滋味。陆星阑着,已经蹲下去,摸到第三座祭台正中那块地砖。
地砖边沿,有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缝。他伸手进去,抠了半,抠不动。砖是死的,压死的,像从来没人动过。
陆星阑想了想,把那块玉佩,从衣襟里掏出来。
白光一起,封阵那圈青白的光,猛地颤了一下。
不是惧,是让。像狗见了主人,呜呜地,退开一圈。那圈冷光绕着第三座祭台,一寸一寸,往两边让——仿佛这块玉,才是这大厅真正该认的主。
阵认得玉。陆玄喃喃,这封阵封的是一颗星。你怀里揣着的,就是那颗星?
陆星阑没空答他。他把玉佩往那地砖缝里一嵌,轻轻一转。
一声。
地砖往下,沉了一寸。底下,传来一声极闷的空响,像敲在空酒坛上。
……真他娘的是空的。陆玄吸了口气。
冷光追到祭台边,却像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墙,停在原地,一寸也不肯再进。封阵照不到的,不只是那口井——还有井底下,给自己人留的那条路。
陆星阑把玉佩收好,一把掀开地砖,砖底下是人家自家人走的路。咱们占个便宜,当一回自己人
地砖整块翻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斜口。有风,从底下往上灌,带出一股潮气,吹得青黛的火折子,晃了两晃。
空桑的笑,在阵外,第一次沉了下去。
封阵是死阵。他声音冷下来,我算你十个时辰,也算不出这大厅底下还有路——陆星阑,你怀里那块玉,到底还藏着多少东西?
你猜。陆星阑冲他扬了扬下巴,猜对了,回头我刻在碑上,补给你。
他话音未落,人群里,有个沉不住气的,猛地蹿向那道地砖口——一脚踏进阵心,青白的光猛地一亮。那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个人像被什么拽住,直直往阵心拖了半尺。
空桑脸一沉,抬手,那人才被拽回来,靴底已经焦了一半。
想死的,先报个名。空桑冷冷道,阵没解,谁也别想从明路走。
无常使,那他们——有人急道。
他们走的是暗路。墨桓忽然开口,声音不咸不淡,可暗路,从来都是给死人走的。越是修它的人留下的路,越没有人活着回来过。
……书痴,你这是在咒他们,还是在给他们留门?空桑道。
我只是记性好。墨桓道,旧书上写过,这条路,二十年前,有人走过。
空桑的手,猛地一顿。
他当先跳了下去。青黛抱着竹篓,跟着;苏蘅拉了一把陆玄;洛云汐断后,最后一个跳进去前,回头看了一眼空桑。
无常使,她声音淡淡,你要的,怕是喂不成了。这口井养的,不是你们。
头顶的地砖,在身后合拢。
封阵的冷光,被隔绝在上头,只留下一道细缝,把外头的争吵声、脚步声,一起关在了上面。
暗渠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青黛的火折子,亮着一点豆大的光。几个人挤在窄道里,一时谁也没话,只听见彼茨喘气声,和那一点火苗,噼啪地响。
陆玄走在最后,忽然道:我方才算了一卦——这条路,往前走,是活。往后走,是死。卦象这么的,可它没,往前走,会撞见什么。
那你还算它做什么?青黛道。
算个心安。陆玄道,万一撞见的,是个熟人呢。
暗渠比他们想的要长。
火折子的光,照不出三尺外。两边的砖壁湿漉漉的,挂着水珠,一脚踩下去,咕叽一声,像踩在什么活物身上。青黛的灰耳狐狸,伏在她肩头,耳朵转来转去,忽然,极轻地叫了一声。
青黛道,它,墙里有东西在听。
陆星阑停下来,贴着墙,听了半晌,只听见水声和自己的心跳。
听就听吧。他道,咱们本来也没打算藏着走。
陆星阑。苏蘅走了一段,忽然拉住他的袖子,声音很低,你方才,真的忘了守崖老人?
真的。陆星阑道,骗你做什么。
你要是哪忘了谁,苏蘅道,声音轻轻的,跟我。我记性好,帮你收着。
陆星阑脚下一顿。
他,声音也轻了下去,那你也帮我记着——我怕有一,我把你,也忘了。
苏蘅没再话。她只是把这句话,像一道画好的符,妥帖地,收进心里。
走了一段,青黛忽然站住,把火折子往前一送。
……刻了字。她道,这墙上,早有人刻了一行字。
陆星阑抬头。
火光照上暗渠的砖壁——
暗渠壁上,早有人刻了一行字。
刻得极深,深得像是刻字的人,把这一辈子,都刻进了那一道横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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