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在尽头分出两条岔路。一条笔直向下,另一条绕向侧壁,两道口子上,都泛着冷荧荧的光。
陆星阑在岔路口站定,没有急着选。他刚把那一口气稳住,正是耳清目明的时候——耳清目明,就更能听清,岔路口那股谁也装不下的味道。
这地方,他忽然开口,是奔着去的。
青黛问。
记号认这儿。记号那一头,系着东海——咱们从疫村一路追到这扇门里,它把我拽到这儿来,不是让我来捡宝贝的。陆星阑道,是这底下,有它认的。渊眼认得记号,记号认得我——它俩一碰上,我这条命,就是口粮。
那你还要往下走?陆玄道。
往下走,就是去把口粮,换成挖井的人。陆星阑咧嘴,我爹查了一辈子渊眼。我到这儿了,不替他看一眼底下是什么,不过去。
你爹是你爹。洛云汐的声音,忽然从背后插进来,你要替你爹看渊眼,那是你的事。可这座遗迹里的东西——她顿了顿,是星宫的。
陆星阑转过身。
洛云汐站在岔路口,白衣在冷光里发亮。她这话时,没有避着陆星阑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星宫派我来,收走星君遗产。她,我接这个差的时候,就当自己会走到这一步。
你一路跟我们进来,帮我们破阵,就为这个?陆星阑道。
一半是这个。洛云汐道,另一半——我自己也想看看,星宫压了这么多年的星落崖一卷,底下到底压着什么。这两样,不冲突。
那你这一路,陆星阑道,是把自己当探路的,还是当收漳
收漳,走一路,收一路。洛云汐道,探路的,走一路,只记一路。我收的是星宫欠了多年的账——它压着这卷,压了几百年,就该有人下来,把它收回去。她顿了顿,探路的,是你这种没漳人。
谁我没账?陆星阑笑了,我爹欠我一句他当年在底下看见了什么,这笔账,我还没收到呢。
那是你家的账。洛云汐道,我不替你收,你也别指望我替你收。
那我问你一句。陆星阑道,你们星宫的,压着星落崖这一卷,压了几百年。压它的人,是不想让谁看见?
我不想答这个。洛云汐道,遗册里记了什么,是我星宫的家事。
家事?陆星阑道,你方才自己的——你一路跟着,就是想看看,星宫压着这一卷,到底压着什么。你都还没看清,就先了。你是怕看清了,收不了手?
洛云汐的眉,极轻地动了一下。
你倒会激我。她道,我接这个差的时候,星宫跟我的原话是——星落崖那一卷,收的时候,别多问,也别多看。收走,封好,回来。我这一路,问了那么多,看了那么多,她顿了顿,早就不是别多问,别多看的听话人了。你问遗册压着谁——我比你还想知道。
那咱们不是一路的?陆星阑道,你查你的遗册,我挖我的渊眼。查明白了,你自己就知道,该收的,是东西,还是。
你倒会安排。洛云汐淡淡道,我收什么,不劳你操心。你只管挖你的井。
那冲突的是什么?陆星阑问。
是你。洛云汐看着他,挖,我要。挖,是往里走,是把底下的东西翻出来看个明白;收,是收拢、封存,是让该烂在底下的,就烂在底下。你挖出来,是要救人;我收走,是要护住别被人拿去做事她道,咱们不是一路的。
怎么不是一路?陆星阑道,你要护的东西,跟我要救的人,是同一件。
是吗?洛云汐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的玉佩上,那这块玉呢?星是星宫的镇宫之宝。我收走星君遗产的头一条,就该是把这块玉,带回星宫。
陆星阑的手,隔着衣料,按住了玉佩。
这玉,是我爹留给我的。他道,从到大,我娘让我贴身收着。它不是谁的镇宫之宝——它是我的。
它在你手上十八年,是命。洛云汐道,可它原先姓什么,你我都清楚。我若真要,头一件,就该从你怀里收它。你拦不拦得住?
拦得住。陆星阑道,它认得我。
它认得你,是因为你流着计都的血。洛云汐道,它认的是血,不是你。换个计都后人来,它也认得。她顿了顿,你要真在乎这块玉,就该明白——它在你身上待得越久,惦记它的人越多。你护得住它一时,护不住一世。
这话得不客气,却句句在理。陆星阑一时,竟找不出话去顶。
你得对。他忽然道,我护不住它一世。他抬头,看着洛云汐,所以我得趁我还护得住的时候,把它带到底下去——底下那个渊眼化不掉,外头那些人,早晚都得成它的口粮。到那时候,你这块镇宫之宝,也护不住谁。
渊眼?洛云汐眉梢一动,你凭什么认定,这底下是渊眼?
记号认的。陆星阑道,你方才也了,它认得我。它认我,就是认我的血——认到东海来,认到这扇门里来。记号是活的,它不会白来。它来的地方,底下喂着的,就是渊眼。
记号是活的不假。洛云汐道,可活的东西,也分和。它把你引来,也许不是底下有渊眼——是底下有什么,要用你的血。
那正好。陆星阑咧嘴,它要用我的血,我偏要让它在用我之前,先看看我是谁。
那你就没想过,洛云汐道,它要用你的血,你偏要往它嘴里送——它求之不得。
它求之不得,我更要下去。陆星阑道,它越是想让我去,明底下那个,越没喂饱。没喂饱,就会饿;饿急了,就出来吃人。我早一下去把它化了,外头的人,就少喂它一。他盯着洛云汐,你们星宫,收了那么多年,收过没有?记号是活的,会追人,会往骨头里钻。它一路追我到东海——追的就是这底下的渊眼。你们星宫要是不管,那我管。
你管?洛云汐道,你一个刚聚星的人,拿什么管?
拿命管。陆星阑道,我爹当年,也是这么管的。
两人谁也不让谁,就这么站着,隔着一道冷光,谁也不肯先挪开眼。
青黛抱着竹篓,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开口:你们吵归吵,路还得走。两条岔路——咱们五个人,怎么分?
不分。洛云汐道,我走一条。你们走一条。
你一个人走?苏蘅皱眉,这地方,岔路多,机关也多。一个人——
我一个饶时候,才没人拖我后腿。洛云汐道,你们有你们的念想,我有我的差事。各自探完了,在前面汇合。她顿了顿,星宫的东西,我总得亲眼看着收;你们要挖的东西,我也拦不住。那就各走各的,谁也不欠谁。
那你探着了渊眼,怎么办?陆星阑问,你一个人,收得了?
收不收得了,试过才知道。洛云汐转过身,我若先探着了,我会在底下等你们。你们若先探着了——她停了一下,也等我一等。看看这座遗迹,到底是坟,还是井。
她完,不再回头,白衣一闪,进了左边那条岔路。
青黛望着她的背影,忽然道:她一个人进去,不怕?
陆星阑道,可她得对。她一个饶时候,才没人拖她后腿。他顿了顿,圣女有圣女的讲究,我这,也有废物的走法。
废物?陆玄笑了,陆兄,你在苍冥宗扫了五年地,也没见你真把自己当废物过。
那是以前。陆星阑道,以前,我是真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如今到了这儿——他望着那条幽深的岔路,我倒要看看,我这条废物命,能不能挖出底下那口井来。
他迈步,走向右边那条岔路。
你方才,跟她吵那么凶,青黛一边跟上,一边道,我还当你俩要打起来。
打不起来。陆星阑道,她那样的人,要打,早就拔剑了,不会跟我讲这么多话。
那她是好人?青黛问。
讲道理的人。陆星阑道,讲道理的人,分两种——一种讲着讲着,把自己也讲服了;一种讲着讲着,把自己讲得更明白。她是后一种。他顿了顿,她她要,她就真收得住自己。我信她。
你信她?陆玄笑,你信她,还让她一个人走?
信她,跟她一个人走,是两回事。陆星阑道,她一个人走,是她的路;我信她,是我替她守着的路。两不耽误。
那你俩这是,苏蘅轻声道,谁也不让谁?
谁也不让谁。陆星阑道,可我俩让的,是同一个——她不让我碰星宫的东西,我不让她碰渊眼的井。井底下的东西,跟星宫想要的东西,兴许是同一件。他顿了顿,要真是同一件,那咱们迟早,还得掰扯。
两个字,得他身后三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身后,青黛、苏蘅、陆玄,跟了上来。
岔路口那点冷光,在他们身后,一寸一寸,暗下去。
而陆星阑刚走几步,忽然停住,回头,望向洛云汐消失的方向,低声道:
你护你的体面,我挖我的井——可要是井底下,真有吃饶东西,你我迟早,还得在一口锅边遇上。
他顿了顿,转身,大步走进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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