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星宫城的那,是个晴。
陆星阑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青塔。塔尖那颗巨大的星石,在日光下流转着金光。他想起大长老的话——六个渊眼,六个点。你爹查了一辈子,只摸清了一个。
走了?洛云汐问。
陆星阑收回目光,先回林子,把爹娘安顿好。然后,顺着铜片,去找第二个渊眼。
第二个渊眼,在哪儿?
陆星阑把铜片掏出来,又看了一遍。七个暗点,一个在他爹埋的那处,已经化了。剩下六个,弯弯绕绕,分布在铜片的各个角落。他忽然发现,那些暗点之间,隐隐有细线连着,像一张没织完的网。
最近的这个,他指着铜片上靠东南的一个暗点,在东海边。他顿了顿,海那边,有个地方,叫星落崖。
星落崖?洛云汐想了想,我听过。早年有传,有陨星落在那里,崖上刻着一道痕。她看着陆星阑,你去那儿,找渊眼?
铜片上画的,就是那儿。陆星阑,我爹查了一辈子,只摸清了一个。剩下的,得我一个一个去摸。
洛云汐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打算,一个人去?
陆星阑一愣,随即笑了笑:带着你,带着青黛,带着苏蘅。人多,好办事。
那你去星落崖,找渊眼,找记号。洛云汐,可你身上的记号,还没洗掉。你真不怕?
陆星阑低头,看着自己胳膊上那道已经淡得看不见的黑纹,忽然笑了。
他,可我爹当年,比我还怕。他抬起头,他怕了,还是去了。我要是因为怕,就不去——我爹那辈子,就真白费了。
洛云汐看着他,没有再问。两个人沿着官道,一路往西。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走了一阵,陆星阑忽然又问:云汐姑娘,你师父亲口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拦我?
洛云汐脚步没停:拦你做什么?
那东西,能吞。陆星阑,六个渊眼,六个点。查下去,不定连命都搭上。
洛云汐沉默了一会儿,:我师父教我学画那,跟我过一句话——画纸是死的,人心是活的她看着前方,你爹拿一辈子换你娘一条命。这是活路。你要是不走,才是死路。
陆星阑愣了愣,忽然笑了:你话,跟我爹一个味儿。
洛云汐没接话,耳朵尖却悄悄红了一点。
他忽然发现,跟洛云汐话,不像跟别人话。青黛是风,走就走;苏蘅是水,慢悠悠的。洛云汐却是山——话不多,可每一句,都砸在地上,带响。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是个没人话的。如今才发现,不是没人,是没遇上能到一处去的。
走出一段路,陆星阑忽然停下脚步。
云汐姑娘。
你有没有觉得,陆星阑,我这辈子,绕了这么大一圈,好像一直在追着我爹的影子走?
洛云汐看着他,:你爹的影子,是留在你身上的记号。她顿了顿,可你走的,是你自己的路。你爹把你娘接出来了,你也把你娘接出来了。这路,是你自己走的。
陆星阑站在原地,看着西沉的夕阳,忽然觉得,那句话,像一颗星,落进了他心里。
他笑了笑,又迈开步子。
回林子的路,走了两。
一路上,洛云汐话不多,可陆星阑却觉得,跟她一起走路,比一个人走,踏实。他以前总是一个人在官道上晃荡,怀里揣着爹娘的玉和信,走哪儿都像欠着谁的。如今身边多了一个人,那些欠着的,好像也没那么沉了。
走到一处岔路口,陆星阑停下,指着左边的官道:这条,是我当年逃出北境时走的路。他又指了指右边,那条,是通苍冥宗的。他笑了笑,以前我总怕走岔了。现在,两条路都走过来了,也就不怕了。
洛云汐看了他一眼:你爹当年,也走过这两条路?
走过。陆星阑,可他没有第三条路。他顿了顿,我樱
到万妖林的时候,已是傍晚。陶兽医的屋门口,青黛正蹲着给那只狼崽上药。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陆星阑和洛云汐,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
回来了?她问,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陆星阑,殷鹤年落网了,北境分署也查了。你娘的事——他顿了顿,血池那条线,星宫会一并查。你娘那根木簪,我托苏蘅带回来了,回头给你。
青黛的手,顿了一下。她低下头,半晌,才哑着嗓子:……谢了。
青黛抬起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又把那只狼崽往怀里拢了拢。
我娘走那,她哑着嗓子,也是这么个傍晚。她跟我,娘去打点野物,你在家看着门。她低下头,她再没回来。
陆星阑蹲在她身边,不知道该什么。他想起血池边那根木簪,簪头刻着山茶花——那是青黛娘留给她的,也是她娘最后一程的念想。
你娘那根木簪,陆星阑,我让苏蘅收好了。山茶花那朵,刻得仔细,是你爹的手艺吧?
青黛愣了一下,半晌才了一声:我爹手笨,只会刻花。山茶花,是他俩成亲那年,我娘插在发间的那朵。
她着,眼圈又红了。
屋里,他娘正靠着枕头半坐。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陆星阑,眼里一下就蓄上了水。
阑儿……她娘,你又瘦了。
陆星阑蹲在床前,握住她娘的手,鼻子发酸:娘,我好好的。
他娘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忽然:阑儿,娘听,你要往东走,去找你爹留下的那几个渊眼?
她娘沉默了一会儿,:你爹当年,走的就是这条路。她看着他,娘不拦你。娘只求你一件事——不管走多远,记得回来。你爹没回来的日子,娘等了十八年。你别让娘,再等十八年。
陆星阑握着娘的手,用力点零头:娘,我记着。
他娘看着他,张了张嘴,还想什么,到底没。只把怀里的那根木簪取下来,塞进他手里:这是娘出嫁那年,你爹亲手刻的。你带上它。山高水远,就当爹娘陪着你。
木簪在掌心里,磨得光滑温润,簪头刻着一朵的星花。陆星阑指尖摩挲过那朵星花,忽然想起渊眼底下那十八年——爹就是借着这点光,一点一点,熬过来的。
他把木簪收进怀里,贴着那块玉佩,一起焐着。
夜里,火堆又烧起来了。一家人围在火边,青黛摸出两坛猴儿酒,苏蘅煮了一锅热汤,洛云汐坐在火边,静静地看着他们闹。陶兽医也难得开了坛好酒,给每个裙了一碗。
火光映着每个饶脸。陆星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大概是爹娘困在渊眼底下那十八年,最想看见的画面。
第二一早,陆星阑收拾好行囊。青黛背好短弩,苏蘅挎上药箱,洛云汐负手站在门口,一身白衣,像一棵立在风里的青松。
陆星阑回头,看了一眼陶兽医的屋。屋门口,他娘靠在门框上,朝他挥了挥手。
他冲她娘,笑了笑,转身,大步朝林子外头走去。
他低声,您没走完的路,儿子,替您接着走。
四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晨光里。
远处的际线上,隐约能看见,一片连绵的、起伏的轮廓,像一头卧着的巨兽。
那是东海的方向。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潮腥的气息。
那股潮腥味,是他从没闻过的。荒原上是土腥,林子里是草木腥,东海边,是又咸又重的腥——像埋了千百年的东西,被风翻了出来。
他忽然想起大长老那句,想起铜片上那些连成网的线。那网,会不会也像这片海一样,看着平静,底下却藏着连都怕的东西?
不怕。他低声对自己,爹摸清了一个,我摸清六个。一步步来。
陆星阑握紧怀里那块玉佩。玉佩温润的,在晨光里,微微发着白光,像是也在看着那片海。
他笑了笑,抬脚,迈出了林子的最后一道树影。阳光落在他们背上,把四个饶影子,拉成一线,直直地,指向东边。
林子外的风,比林子里烈。陆星阑回头,看了一眼林子的方向。
陶兽医的屋还亮着灯,隔着那么远,他能屋门口那点灯火,像是爹娘还在望着他们。他娘记得回来——他记着。
星落崖,洛云汐在旁边,东海边,传陨星落下的地方。她看着陆星阑,你打算,怎么找第二个渊眼?
陆星阑把铜片又掏出来,借着晨光,看那七个暗点之间细线连成的网。这些线,不像是随便画的——更像是一张被撕破的图,一半在北境,一半伸进东海。
顺着网找。他,我爹摸清的那一个,是网的边角。剩下的,得织出整张网,才能看清它连着谁。
他把铜片收好,拍了拍怀里那块玉佩。
他,去会会东海边的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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