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子里的第三,陆星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铜片——槐爷给他的、画着渊眼位置的铜片。铜片背面的纹路,跟渊眼那个符号一模一样。可正面的纹路,他一直没看仔细。
他蹲在屋门口,借着晨光,把铜片翻过来,凑近细看。
铜片上的纹路,不是地图。
是一条条经脉,弯弯绕绕,像一张缩的星图。经脉的交点处,刻着一个个点,有的亮,有的暗。陆星阑那些暗点——黑气盘踞,像一个个沉睡的渊眼。
他数了数,暗点有七个。
七个。他低声。
七个什么?青黛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暗点。陆星阑,这铜片上,画着七个渊眼的位置。我爹埋的这一个,是其中一个。他顿了顿,那剩下的六个呢?
青黛的脸色,变了一下。
殷鹤年养一个渊眼,养了三十年。陆星阑,要是真有七个……他们养的不是一个渊眼,是一串。
他蹲在地上,把那七个暗点的位置,一个一个,又摸了一遍。
北境这个,是他亲眼见过的,化成了井。剩下的六个,他连在哪儿,都不知道。可他知道,但凡这六个里有一个是活的,记号这东西,就还会有下一茬崽,下一茬。
他想起自己这十八年,被人追、被人围、被人叫带记号的,原来都是这七个点里,最的那一个闹出来的。爹埋的那一个,不过是这条线上的一个结。
一个结,就吞了他娘十八年,追了他爹半辈子。青黛她娘,也是这么被吞进去的;老赵头,也是这么替他爹守了半辈子库房。
要是七个结一起动呢?
他不敢想。可他更不敢不去想。
槐爷把这铜片给我,他低声,我起先只当是张地图。如今才明白,他是把整张牌,都递到我手里了。
青黛看着他,忽然:槐爷交铜片那,特意叮嘱我——别的都能含糊,这东西,别弄丢了。
陆星阑握紧铜片:丢不了。
他握着铜片,手心里有点发汗。
他想起他爹那晚上在火堆边的话——爹在渊眼底下,听着外头的动静,知道他们在别处又养了东西。可爹出不去,只能干着急。他爹的,原来不是猜的,是这铜片上的另外六个点。
记号是喂渊眼的。一个渊眼养大了,就能养出星。他慢慢,要是有七个渊眼,那他们想养的,就不止一颗星了。
那是多少?
七颗。陆星阑。
不对。青黛摇头,七个渊眼,喂一颗星,那才叫星图。七个渊眼喂七颗星——那就不是养星,是养了。
陆星阑一愣,低头,又看了一遍铜片。
他忽然发现,那些暗点并不均匀。有的密,有的疏,像被人特意排过的。中间一个点,隐隐比其他六个都大一圈。他盯着那个点,心里那股寒意,又涌了上来。
两个人蹲在屋门口,对着那块铜片,半没话。
晨光一寸一寸地爬上来,把铜片上那些暗点,照得清清楚楚。
苏蘅从屋里出来,看见他们俩的脸色,问:怎么了?
陆星阑把铜片递给她:你看这个。
苏蘅接过铜片,看了一会儿,忽然了一声。
这纹路……她翻来覆去看了看,我看着眼熟。她转身,从药箱里翻出一本旧册子——就是那本从百草堂废纸堆里翻出来的、北境分署下药的册子。
她把册子翻开,翻到某一页,指给陆星阑看。
你看。她,这页上画着的药材,配在一起,是固魂养血的。可这页底下,画着一个标记。
陆星阑凑近一看。册子页脚,画着一个极的标记——七个点,围着一颗大星。
跟铜片上的暗点,一模一样。
七个点,一颗星。陆星阑,七个渊眼,喂一颗星。
苏蘅摇头,你看仔细。她指着那个标记,不是七颗渊眼喂一颗星。是七个点,围着中间那颗星——那颗星,才是他们真正要养的。
中间那颗星……陆星阑盯着那个标记,是什么?
我不知道。苏蘅,可北境分署养了三十年的渊眼,不过是这颗星底下,一个点。她顿了顿,他们养的东西,比我们想的,大得多。
陆星阑握着铜片,又低头,看着怀里那块玉佩。
玉佩温润的白光,在晨光里,静静地亮着。
他忽然想起,爹过,星是他出生那,从上掉下来的,砸在北境河湾的家门口。他以前只当是个故事。可如今对着这铜片,他忽然想——星从上掉下来,砸在北境;铜片上的渊眼,也画在北境。这两样东西,会不会是同一件事?
星落下来那,他低声,是不是也把什么东西,一块儿带来了?
你是,那些渊眼?青黛问。
我不知道。陆星阑摇头,可铜片是爹留的,星也是爹捡的。爹这辈子,绕不开的就是这两样东西。他顿了顿,他把铜片留给槐爷,把星留给我——他不是随便留的。
我爹拿星,养我娘。他低声,可星是星宫镇宫之宝,丢了几百年。星宫找了几百年,都没找到。他顿了顿,我爹是在北境河湾捡到它的。那它当年,是怎么到北境的?
三个人,对着那块铜片,对着那本旧册子,一时都没话。
晨光从林梢漏下来,落在地上,明晃晃的。
过了很久,陆星阑才开口:
青黛,槐爷,这铜片是你爹留给我的。他看着青黛,他除了这块铜片,还留了什么话吗?
青黛想了想:槐爷,你爹当年进林子,是为躲一件东西。她顿了顿,他那东西,缠上你爹了。
什么东西?
他不清。青黛,就是上掉下来的她看着陆星阑,你爹,那东西,是跟着星一块儿来的。
陆星阑听着这句话,忽然觉得,这些年串不起来的那些事,像被人拿线,一根一根,穿起来了。
星从上掉下来,落在他家门口。跟着星一块儿来的,还有一样,缠上了他爹。然后,记号出现,渊眼出现,北境分署的买卖,一茬一茬,喂了三十年。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块玉佩。
我爹躲进林子,他慢慢,躲的怕不是北境分署——是跟着星来的那东西。
那他现在……青黛问。
那东西缠上我爹,可他把星给了我。陆星阑,如今我爹没事,星也在。那东西要是还惦记着,它惦记的,就该是我了。他顿了顿,苦笑道,合着我爹当年,是把烫手山芋,塞我怀里了。
青黛被他这话逗得扑哧一笑,笑完又觉得心酸:你爹那是信你。她顿了顿,星选了你,也是信你。
青黛看着他,没接话。
陆星阑握着铜片,站在晨光里,忽然觉得,自己爹身上那桩的案子,翻案了,却好像又翻出了更大的案子。
他低头,看着铜片上那七个暗点,又抬头,看看北边那片。
七个渊眼。他低声,一颗星。他顿了顿,这事儿,没完。
他把铜片和册子都收进怀里,站起身。
我得去趟星宫。他,找云汐姑娘,把这些,跟星宫清楚。
你一个人去?苏蘅问。
人多,反而不好进。陆星阑,你们在林子等我。我把事儿清楚,就回来。
他走到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屋里。他娘正睡着,他爹蹲在门口,看着他,咧嘴一笑。
去吧。计山河,你爹当年,也是这么出去的。
陆星阑朝爹娘挥了挥手,转身,大步朝林子外头走去。
晨风迎面吹来,他胸口的玉佩,贴着肌肤,温温的,像爹娘的手,在背后轻轻推了他一把。
他忽然想起青黛那句话——人活着,不就是图个记着嘛。他爹记着他娘,记了十八年;槐爷记着他爹,记了一辈子;老赵头替他守着那块铁牌,守了十八年。如今轮到他了。
他要去星宫,把这些年记下来的东西,一件一件,给该听的人听。
七个渊眼,一颗星,他低声念着,这事儿,总得有人接着往下查。
晨光落在他背上,把他怀里的玉佩,照得微微发亮。
他走出林子,走出河湾,走出那片他从长大的地方,一路朝南。
晨光渐渐亮起来,把他一个饶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块玉佩。玉佩温温的,像揣着一颗还热着的心。
爹把路都铺好了,他低声对自己,可后半程,得我自己走了。
他想起洛云汐过的话——你爹那幅画,我师父留了十八年,就是要交给你的。以后的事,就看你自己的了。
七个渊眼,一颗星。他攥紧玉佩,忽然觉得,这趟去星宫,怕是他这辈子,要闯的最大的门。
可他不怕。
他连渊眼都闯过来了,还怕一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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