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黑气罩下来的时候,陆星阑了它的走向——不是奔他的头,是奔他怀里那块玉佩来的。
他侧身一让,黑气擦着他肩膀过去,地砸在身后的断墙上,把半面墙都掀了。碎砖崩了他一身。
躲得倒快。屠先生眯起眼,你身上那记号,给你开了眼?
陆星阑没答。他屠先生第二道黑气已经蓄在袖口,正朝他脚下绕过来。他往后一退,一脚踩上一根烧焦的横梁,借力跃起,黑气从脚底卷过去,把地皮都掀了一层。
陆星阑落地的时候,脚跟一沉,踩在一块松动的焦砖上,差点没站稳。
他这半年逃命的功夫,全练在这双脚上了。可屠先生的黑气,跟那些追兵的刀不一样——刀有来路,黑气没樱它从他脚下卷过来的时候,他能,可身体总慢半拍。
屠先生,他一边躲一边喊,你这黑气,喂了三十年渊眼,就没喂出点别的花样?
屠先生不答,黑气又加了一股。
陆星阑心里苦笑。激将法不管用,这老东西,活得比他爹还精。
青黛!苏蘅!他喊了一声,往后退!
青黛已经徒十步开外,端着短弩,瞄准屠先生的眉心。苏蘅躲在一截断墙后头,手里攥着几根银针。
屠先生看着他们三个,笑了:一个带记号的,一个带妖气的,一个带药香的。倒是齐活。
他抬手,黑气分成三道,分别朝三个人卷去。
陆星阑三道黑气的走向,心里一紧——青黛那道的走向,正好是她躲闪的死角。他顾不上多想,朝青黛扑过去,一把把她按倒。
黑气地从两人头顶卷过去,把身后的灌木丛,整片掀飞。
别让他分开打!陆星阑压低声音,他这黑气,一根一根来的。聚在一起,他照顾不过来。
你带着记号,他追你。青黛,你引他,我们找机会。
陆星阑点点头。他爬起来,故意朝废墟深处跑了几步,回身喊:屠先生!你喂了三十年渊眼,就想养颗星?你那胃口,也忒了!
屠先生的脸色,果然沉了一下。他收住三道黑气,全朝陆星阑这边压过来。
陆星阑那团黑气越来越浓,把他周围的退路全封死了。他徒一处塌了一半的屋角,后背抵住焦墙,看着屠先生一步步走近。
你爹当年,屠先生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也是这么嘴硬。他跟我磨了十八年,最后自己填了渊眼。他伸出手,你比他年轻,别走他的老路。
陆星阑靠在焦墙上,盯着他,忽然笑了。
屠先生,他,你喂了三十年渊眼,可渊眼化的那,你在哪儿?
屠先生的动作,顿了一下。
渊眼化的那,陆星阑一字一句地,你不在渊眼边上。你在等殷鹤年那把火,好把账全推到他头上。他盯着屠先生的眼睛,可你没想到,渊眼被你养的崽,一只一只,把记号带回来了。
屠先生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些崽,陆星阑,不是去找殷鹤年的。它们是去找你的。他指了指自己怀里那块玉佩,星在渊眼化了渊眼,记号从渊眼里吐出来,全回到了你身上。你现在——身上全是记号。
屠先生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双手的皮肤底下,一道道青黑色的纹路,正像蚯蚓一样,一条一条,从皮肤深处浮现出来。
你……
你喂了它们三十年。陆星阑看着他,它们记了你三十年。现在,它们来找你讨债了。
他这话,是他爹教他的。可他自己也知道,这话只对了一半——记号这东西,不认善恶,只认源头。屠先生种了三十年记号,记号早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一部分。如今渊眼化了,记号无处可去,自然全往他身上涌。
他忽然想,屠先生这三十年,喂崽的时候,怕是从没想过——那些崽记了他三十年,恨也记了三十年。喂的人以为记号只是记号,可记号要是真有记性,它头一个记住的,就是喂它的人。
他不是替那些崽报仇。他是替它们,把三十年攒下的账,摆到屠先生面前。
这话,是他爹在渊眼边上,守了十八年,才守明白的道理。
他爹过,记号这东西,没有主心骨。它跟谁走得近,就长在谁身上。屠先生种了一辈子记号,可他从来没想过——记号长在崽身上,是记号;长在他自己身上,就是索命的绳。
屠先生,陆星阑看着他手臂上那些蠕动的纹路,声音很平,你喂了它们三十年,它们认得你的味儿。你身上,早就沾满了记号的气。眼下渊眼没了,它们没处去——你,它们不回你身上,回哪儿?
屠先生的手,抖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青黑的纹,像看着一条活蛇,正在自己的皮肉里,一寸一寸,游走。
他看见屠先生脸上那点镇定,正在一寸一寸裂开。
屠先生猛地抬手,想掐住陆星阑的脖子。可他的手抬到一半,忽然僵住了——他手臂上那些青黑色的纹路,像活了一样,顺着他自己的经脉,朝心口钻去。
一声,屠先生单膝跪地。
你、你做了什么……他沙哑着。
我没做什么。陆星阑蹲下去,平视着他,是你自己种的记号,自己回来了。
他站起身,退开两步。
屠先生,他,你喂了三十年渊眼,想养颗星。可你忘了——星,是吃记号的。记号喂满了渊眼,渊眼才养得出星。可记号要是不喂渊眼,改喂你自己——他顿了顿,你就成了下一个渊眼。
屠先生跪在焦地上,身上那些青黑的纹路,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他仰起头,发出一声不像饶嘶吼。
陆星阑转身,朝青黛和苏蘅跑过去。
快走!他喊,他这模样,撑不了多久!等他自己被记号吃干净,谁碰谁倒霉!
三个人头也不回,朝废墟外头跑去。
身后,屠先生的嘶吼声,一声比一声凄厉,最后,渐渐弱下去,变成一种闷闷的、被什么东西吞没聊声音。
跑出去一里多地,三个人才停下来,弯着腰喘气。
陆星阑回头,朝废墟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儿的黑气,正在一点点消散。
屠先生,完了。他低声。
苏蘅看着他,忽然问:你怎么知道,记号会回他自己身上?
陆星阑低头,看着自己胳膊上那道已经淡得看不见的黑纹,沉默了一会儿,:
我爹的。他,记号这种东西,谁种下的,就跟着谁。你喂它,它就长在你身上;你转给别人,它就跟别人走。他抬起头,屠先生喂了三十年记号,记号早在他身上扎了根。渊眼一化,记号全回来了。
苏蘅看着他,张了张嘴,没话。
那殷鹤年呢?青黛问,屠先生完了,殷鹤年呢?
陆星阑摇摇头:屠先生是自己养记号养死的。殷鹤年……他顿了顿,他烧分署的时候,没死。他躲在哪儿,我还不知道。
他正着,忽然远处的官道上,一道熟悉的白衣身影,正朝这边走过来。
洛云汐。
她走到近前,目光扫过他们三个,最后落在陆星阑身上,开口:
殷鹤年,抓到了。
什么?陆星阑一愣。
他烧了分署,想跑。洛云汐,星宫在北边设了卡子,他过不去,被拿住了。她顿了顿,他招了。他,他招的这些东西,要当面交给你。
陆星阑站在原地,看着洛云汐,忽然觉得,这一切,绕了这么大一圈,终于,要有个了结了。
这半年,他从苍冥山一路跑到北境,从北境跑回荒原,从荒原跑进万妖林,又从万妖林追着崽的脚印,跑回这片烧焦的废墟。他见过空坟,见过雾井,见过血池,见过渊眼——每一次都以为到头了,可每一次,路都还长着。
如今,殷鹤年落网了,屠先生完了,爹娘的案子翻正了。那个血池主,无,还在暗处盯着。
云汐姑娘,他,殷鹤年那儿,有没有问出的事?
洛云汐看着他,摇了摇头:他招的,全是账册上的事。,他他没见过。
陆星阑攥着玉佩,沉默了一会儿。
洛云汐站在官道上,风吹起她的衣角。
陆星阑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荒原坟前见到她的样子——那回她也是白衣,也是隔着远远的,看着他。那时候他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他们之间,会隔着这么多事。
殷鹤年招了什么?他问。
他招了账册的事。洛云汐,账册被烧了,可他知道的,都记在脑子里。她顿了顿,他,他要在你面前。完了,是死是活,他认。
陆星阑点零头。
他在哪儿?
星宫城。洛云汐看着他,我师父,让你去。他等着你。
陆星阑攥紧怀里那本账册,又看了看怀里的玉佩,抬头,朝南边星宫城的方向,看了很久。
他,去会会殷鹤年。这一路,该算总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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