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青黛带陆星阑去了丢崽的地方。
那是林子北边一处水洼,水洼边上有一窝兔子的窝,窝里的草被压得乱糟糟的,还有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林子的更深处。
这儿,上个月丢了一窝兔子,大带,七只。青黛蹲下去,捻起一撮窝里的绒毛,全没了。
陆星阑蹲在她旁边,也捻起一撮毛。他闭上眼,了那撮毛上残存的痕迹——是饶手印,指腹粗粝,带着一股铁锈味,还有黑铁环的凉意。
铁锈味。
又是铁锈味。他从喂食场一路带出来的那股味儿,在这林子里又撞上了。
他睁开眼,指尖捻着那撮毛,指腹上残留着一点麻意。他忽然想:那伙人,从荒原一路追到林子里来收崽,图什么?荒原上收人喂铁门,林子里收崽——喂的,是不是同一道门?
是人。他,从这儿把窝端了,往北走了。
这一手,他自己也不清是怎么会的。好像是伤越重,看得越清——那些留在毛上、土上的痕迹,会在他眼前自己拼起来,拼成一段没头没尾的旧事。
这本事,是他这半年被追出来的。
头一回,是他还在车马行当伙计的时候。夜里有人偷了他的干粮,他气得蹲在脚印边看了半,忽然就了那人走路的样子——左腿有点跛,右脚尖朝外。第二,他按着这法子找了一宿,果然在一个柴垛后头,逮着个瘸腿的偷儿。
那时候他还当自己是眼尖。
直到荒原上那回,他隔着几十步,了追兵手上戴的铁环。他才明白,这眼睛看见的,不是眼睛该看见的东西。
他以前觉得这本事是老爷赏的。如今他不敢这么想了。老赵头过,上掉下来的东西,是要还债的。他这叫的本事,每用一回,头顶那颗看不见的星,就暗一分。
青黛站起身,朝北边看了看:北边?北边是悬崖,过不去。
陆星阑又蹲下,顺着拖痕走了几十步,在灌木丛边停下来。拖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印子——像是什么东西从地上被提了起来,凭空没了。
提上去了。他指了指头顶的树冠,有人从树上把人接走了。
青黛的脸色,沉了沉。她抬头看了看头顶密密麻麻的树冠,忽然了句: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林子北边悬崖底下,有一处废聊猎屋。青黛,猎人不用了,塌了半拉,没人去。可上个月,我路过那儿,闻到过一股味儿——铁锈味,还有烧焦的毛味儿。
陆星阑心里一动:带我去。
青黛没动。她盯着他胳膊上的伤口,忽然:你那伤,再拖下去,黑气就进骨头里了。先去治伤。
陆星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伤口确实还在发烫,黑纹已经爬到肘弯了。他咬了咬牙:等看完猎屋再。
你这条命都没了,还看什么猎屋。青黛语气不好,却还是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陶罐,掀开盖子,舀出一勺黑乎乎的膏药,往他伤口上糊。
膏药一沾伤口,一阵刺骨的凉意顺着皮肉钻进骨头里,陆星阑了一声。
忍着。青黛头也不抬,我娘留下的药,专克这种脏东西。
你娘呢?
青黛的手,顿了一下:没了。她没抬头,语气却很平,那年我十二,一觉醒来,窝里就剩我一个。
陆星阑的喉头,堵了一下。
他没问下去。他太懂这种滋味了——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窝,醒来连个能话的人都没樱他在苍冥山那几年,也是这样熬过来的,夜里听风声、听雪落、听自己的心跳,听到亮。
你娘……也是那么没的?他哑着嗓子问。
青黛拧好药罐的盖子,头也没抬,声音很平:她也再没回来过。
陆星阑的喉咙,发紧。
他想点什么,又觉得什么都轻。他自己就是从那种空落落里爬出来的——爬了五年,才在老赵头那句你爹走了之后,慢慢学会不再追问。
那你,他问,没想过出林子找她?
青黛没答。她把药罐子收进怀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我出不去。这林子,是我的笼子,也是我的家。我打就知道,我要是在林子里活不下去,出去了,更活不下去。
她抬起头,看着陆星阑,笑了笑:我跟你不一样。你是过路的,我是住这儿的。
陆星阑不话了。
他忽然明白,青黛为什么对丢崽的事这么上心。也忽然明白,她看他的眼神里,为什么有那点别的什么。
那是一个人,守着自己最后的家,怕它也丢聊眼神。
药敷完了。青黛把陶罐收起来,站起身:走吧,去猎屋。黑前得赶到。
两个人穿过林子,走了大半个时辰,远远地看见一处塌了半边的土屋,藏在灌木丛后面。屋子门口,挂着半截破门帘,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那门帘破得厉害,半边都烂了,风一吹,露出屋里的黑。陆星阑眯起眼,隔着老远看那屋子——门窗都朝北,背阴,日头照不进来,整个屋子像长在灌木丛里的一块灰石头。
你上个月路过,是在这儿闻到的味儿?他压低声音问。
青黛点头:就这一片。越往这屋子靠,味儿越重。
青黛放轻脚步,朝陆星阑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别出声。
两个人猫着腰,摸到猎屋边上,从窗缝往里看。
屋里黑黢黢的,积着厚厚的灰。角落里堆着些烂木头和破陶罐,看着像是荒废了很久。
青黛戳了戳他,朝窗沿努了努嘴。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窗框内侧,有一道很新的磨痕,像是有什么东西常从这儿爬进爬出,把木头都磨亮了。跟屋外那副荒废了十年的模样,对不上。
这屋子,不是没人来。青黛的声音压得更低,是来的人,都不从门走。
陆星阑正要看仔细,忽然闻见一股味儿。
一股很淡的、铁锈混着焦毛的味儿。
他从怀里摸出槐爷给的火折子,地打亮,往屋里一照——
墙角,那堆烂木头的底下,露出一角黑布。黑布上,有一个印子。
不是花纹。不是字。
是一个空白的、没有刻任何纹样的方章印子,比周围的黑布,颜色深了一块。
无字印。
陆星阑的手,在火折子的光里晃了一下。
他从喂食场一路追到这林子里,见过的印子不少:有字的、半字的、盖了一半的。可空白的、连个纹样都没有的,他头一回见。偏偏这种什么都没有,比什么都吓人——因为它连自己是谁,都不肯留下来。
他想起老赵头教他的——看印子,先看印泥。有字的印,印泥里掺着朱砂,压得重;无字的印,印泥里掺的不是朱砂,是别的。
他凑近闻了闻。那股铁锈味,就是从这方印子上来的。
这印,他低声道,是拿铁锈和的印泥。
青黛在窗外压低声音:什么意思?
意思是,盖章的人,不想要自己的印子留痕。陆星阑,铁锈掺在印泥里,盖下去就锈进布纤维里,洗不掉,也查不出是谁家的章。他顿了顿,这么下作的手艺,我只在喂食场见过。
黑铁环、无字印、收崽。他一样一样数着,声音很轻,林子里丢崽的事,跟北境分署,脱不开干系了。
陆星阑的火折子,映着他慢慢沉下去的脸。
青黛。他低声,你退后。
怎么了?
这屋里的东西,他,跟北境分署,是一伙的。你在这儿待着,我进去看看。
青黛没退,反而往前站了站,跟他并排立在窗边:你一个人进去,出事连个收尸的都没樱要进,一起进。
陆星阑看着她,看着她腰里那把弯弯的短刀,看着她那双在暗处也亮得吓饶眼睛,忽然笑了。
他,一起进。真出事了,我给你收尸,你给我收尸,谁也不欠谁。
青黛也笑了,露出一颗虎牙:那得看谁先躺下。
两个人,并排站在猎屋窗边,像两只商量好了要并肩闯祸的兽。
窗里的黑,还在等着他们。
陆星阑忽然觉得,这一路走来,不是他一个人在走了。这林子里,有人肯把后背,交给他。
他伸手,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算是应了青黛那句一起进。
窗里的黑,还等着他们。可他已经不像方才那么慌了。
这半年来,他一个人摸黑摸了太久。今儿个,好歹窗边还站着一个人,腰里别着短刀,眼睛里亮着光,随时准备跟他一起,往那黑里闯。
他压低声音,我数三下,一起翻窗。
青黛攥紧了短刀。
两个饶呼吸,都放轻了。
一声,两个人一左一右,翻进了猎屋的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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